背光而生

2019-05-24 02:33:30 當代2019年3期

孫睿

上部

1

天安門看升旗的人太多,到時候就坐在摩天輪上看看降旗吧,反過來想,效果一樣。這是米樂爸爸制訂的北京出游計劃。米樂終于在六歲半的時候迎來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去北京游樂園。

幾年前北京游樂園盛大開業,宣傳語是:直逼東京迪士尼,華北地區最大的現代化游樂園。作為一名華北地區的兒童,米樂向往這里許久。里面有一座六十二米高的摩天輪,號稱亞洲第一高,坐在上面能看到半個北京,包括天安門的旗桿。

米樂的家,距離北京坐火車四個多小時車程,他在幼兒園已經知道北京是首都,有天安門,有故宮,還知道那里新建了一座巨大無比的游樂園,里面有過山車、海盜船、摩天輪,但這些什么樣,米樂并不知道,只聽去玩過的同學回來說——太好玩了,待在里面就不想走!

幼兒園已經結業,再開學米樂就上小學了,對他來說當務之急是去趟北京游樂園,要不然和同學聊起天來,顯得特沒見識。那時候每周工作六天,只有星期日休息,媽媽請不下假,為了讓米樂進入小學不覺得低人一等,就讓爸爸帶米樂去一次北京。米樂爸爸是老師,有暑假。

去的是首都,在當時,算重大出行。媽媽給米樂和爸爸準備了煮雞蛋,帶上黃瓜和西紅柿,臨出門前,又給包里塞了幾把動物餅干,看還有地方,要再裝倆桃。米樂說別裝了,光吃這些,都沒肚子吃烤鴨了。爸爸掀開褥子,從下面摸出一個信封,數出五十塊錢,放進包里。媽媽說用不了那么多,離月底發工資還早著呢!爸爸說好不容易去趟北京,我們得吃兩只鴨子。

爺倆兒出了門。

米樂爸在火車站排隊買票的時候,聽見有人喊“姐夫”,一扭頭,看見米樂的小舅走過來。確切說,是米樂的小表舅,米樂媽媽二姨家的孩子。米樂媽和米樂爸結婚的時候,他來參加過婚禮,那時還在上初中,現在七年過去了,已經成人,穿著警服。

小舅問米樂爸準備去哪兒,米樂爸說帶米樂去北京,小舅報出一個車次,問是不是這趟,米樂爸說對,小舅說那不用買票了,跟我走。小舅初中畢業后,考到本省另外一座城市的警校中專,學制四年,還有一年畢業,實習單位找的是鐵路公安局,期滿后就是一名鐵道戰線上的民警,跑的就是米樂爸要買票的這趟車。

米樂爸和這個小舅并不熟,婚禮后,只在米樂姥姥的葬禮上見過一面,兩家也沒什么走動,即便是親戚,也是隔得有點兒遠的那種。但是現在,因為同去北京,同次列車,這趟旅程讓關系近了。小舅要帶米樂爸和米樂從出站口進站,說工作人員有這個特權,他可以帶他們進去。米樂爸說這樣不好吧,小舅說沒事兒,都這么干,誰沒個親戚朋友。

米樂爸還是覺得這樣不好,繼續排隊。他是中學老師,要為人師表,總覺得背后有雙學生的眼睛在看著,小舅子的警服那么扎眼。小舅說姐夫你想得太多了,你們學校的校長去北京都不買票,走吧!說著給姐夫拉出排著的隊伍,直接向出站口走去。米樂爸覺得拉拉扯扯更不好,沒再拒絕,身不由己跟著去了。

米樂不十分了解情況,看到別人都在進站口排著隊,以前他坐火車也在這里排隊,現在卻從另一個方向進了車站,問:“咱們還是去北京嗎?”

“當然,而且能第一個上車!”小舅頗為得意。

火車已經停在站臺上,還沒開始檢票,站臺上也沒人。小舅帶著米樂和他爸,來到一節車廂前,一個阿姨正在門口打掃衛生,穿著檢票的制服。小舅管檢票阿姨叫了聲姐,然后介紹米樂和他爸,說這是他的外甥和姐夫,要去北京,檢票阿姨一側身,說上來吧。米樂和他爸就這么上了火車。

小舅帶他們來到民警值班室,是個獨立的房間,左右兩排座椅,中間是張小桌,門可以關上,有窗簾,還有掛帽子的地方。小舅放下包,摘下大檐帽,掛上,招呼姐夫和小外甥隨便坐,也可以躺著,說就咱仨,在這里面多舒服,不用出去聞臭腳丫子。

米樂問小舅有槍嗎,小舅說那還用說,米樂想看看,小舅說還沒發呢,等明年這個時候,就會有一把七七式。米樂問里面有子彈嗎,小舅說當然,米樂想要子彈殼,小舅說沒問題,子彈留在壞人的體內,子彈殼留給你。米樂約小舅,以后每個禮拜天來這取子彈殼,一定給他留著,小舅說一言為定。

檢票鈴響起,有人從檢票口出來了,拿著行李,往火車這邊走,舉著車票看,尋找著自己的車廂。

小舅從包里掏出一只燒雞,還有一瓶白酒,擺在桌上,說姐夫一會兒咱倆喝點兒。米樂看著眼前的燒雞,已經饞了。小舅掰下一個雞腿,遞到米樂面前,讓他先啃著。米樂看了一眼爸爸,爸爸說,吃吧,謝謝小舅。米樂謝了小舅,接過雞腿。

小舅又掰下半只燒雞,說給他師父送過去。這趟車安排了兩位乘警,一位正式的,一位實習的,小舅管那位帶他的正式乘警叫師父,師父在那頭的車廂。小舅拿著燒雞出去了。

米樂爸掏出茶缸,把包里的午餐肉、花生米、黃瓜也擺上桌,和小舅子在車上聚頓餐勢在必行。

車上乘客越來越多,一片嘈雜,車廂里也越來越熱,有人光起膀子,各自忙碌。有的舉著包往行李架上放;有的掏出撲克牌,開始洗牌;有的為了和同行人挨著,跟一旁的人調換了座位,交換著手里的車票。米樂啃著雞腿,有些擔憂,問爸爸,一會兒檢票,咱倆沒有怎么辦?爸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小舅回來了,米樂又問了小舅。小舅說,坐在這屋里的,都不需要票。

米樂還是有點沒想通——可我畢竟沒有票呀,沒票怎么能坐火車呢?但燒雞比這個問題對他的吸引力更大,很快就忘了這事兒,手里又換成一個雞翅膀。

發車時間到了,又是一陣鈴聲,列車緩緩啟動。車廂廣播里響起音樂,是劉歡和韋唯唱的《亞洲雄風》,曲調高昂。還有一個多月北京就要召開亞運會了,這首歌吻合了人們對生活的美好期望,風靡祖國大江南北,更貼合火車啟動的這個瞬間,一個新鮮的世界就在前方,火車正不可阻擋朝它而去。

咣當咣,咣當咣,火車有節奏地行進著。窗外的景象配合著歌詞,一排排白楊樹立在鐵路旁,看上去根連著根一點都沒錯,天上白云一朵朵挨在一起,真的是云也手握手,莽原纏玉帶,田野織彩綢,雖然火車開得平穩,米樂還是想象出一個蒸汽機火車頭,拉著一節節車廂,噴著白煙兒,穿行在曠野上,雄風震天吼……

小舅拿出白酒,準備擰開,米樂爸攔住,說不喝了,別耽誤他執行公務。小舅說喝點兒才會促進工作,仗著酒膽,真遇到流竄犯了,也敢撲上去,只要別喝得找不著北就行。說完擰開蓋兒,把白酒倒進米樂爸的茶缸,讓他先喝著,自己要出去查驗旅客,一會兒就回來。《亞洲雄風》播放完了,廣播里提示乘客們準備好車票,開始驗票。

小舅從包里拿出手銬,撩起衣服,別在褲腰帶上,用衣服蓋住,又故意露出一截,米樂崇敬地看著小舅這番操作。小舅沖米樂得意一笑,走了。

米樂吃飽就困,上車時的新鮮感已經沒了,倒在爸爸身后睡著了,座椅的長度正好夠他躺下。米樂爸看著茶缸里的酒,覺得小舅子還在實習期,不喝為妙,又灌回酒瓶,出去接了熱水,沏了一缸茶。

小舅查完票回來,看姐夫沒喝酒,不干了,說好不容易見一面,多少也得喝點兒,讓他盡回地主之誼,而且他師父也說了,既然有親戚上車,就陪好。米樂爸說這合適嗎,你還在實習期。小舅說沒事兒,他跟師父沒那么見外。小舅把缸子里的茶換成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和姐夫碰杯,米樂爸執拗不過,只好碰完喝了。

有酒有肉,還有人聊天,就不覺得旅途漫長。米樂睡得挺香,翻了幾次身,喝了兩次水,又接著睡了。中途經過兩個縣城,停了兩次車,上來些乘客,小舅也都出去巡查了,一切正常。車廂廣播說,下一站就是終點站北京了,請大家收拾好隨身物品,不要遺忘。

小舅喝美了,也喝熱了,摘下手銬,放在桌上,警服也脫了,只穿著跨欄背心。聽到這段廣播笑了,說自己跟車一個月,這些廣播已經爛熟于心,每次火車開到窗外的哪根電線桿,放哪段廣播,他能分秒不差地背出來。說著就模仿著起廣播員的聲音:尊敬的各位旅客,三十分鐘后,車上的洗手間就要關閉了,有上廁所的旅客,請抓緊時間!話音未落,廣播里果然響起一模一樣的聲音,米樂爸聽到,也跟著笑了。

米樂爸問小舅初中畢業后怎么就上了警校,小舅說那時候看完《少林寺》的電影,想上少林寺學武術,覺得只有一身功夫才能出人頭地,父母

不讓,太遠,學完了也不好找工作。只好曲線救國,先上個警校,警校也開設搏擊課,如果江湖需要,先在公安系統混出點兒名堂,再去少林寺鍍金不晚。說完小舅自己笑了,說那時候太幼稚,被電影毒害太深,不過盲打誤撞,現在也挺好,能吃著燒雞上班,自己還有間獨立的屋子,每次走在車廂里,讓乘客掏出證件他們紛紛照做的時候,還真有種江湖俠客受人擁戴的感覺。如果能這樣度過一生,也知足了,現在就等畢業后轉正了。

桌上的食物所剩無幾,瓶里還有二兩多酒,米樂爸喝不動了,小舅說分了,酒瓶就扔了,又給米樂爸的茶缸里倒了點兒。一斤酒,米樂爸喝了四兩多,剩下半斤多是小舅喝的。

車上廣播通知現在鎖廁所,再有二十分鐘,就進北京了。米樂爸叫醒米樂,讓他緩緩神,準備一會兒下車。小舅開始收拾桌子,拿起酒瓶準備扔了,之前在門口遇見的那位女列車員推門進來,說前面第四節車廂,一個乘客喝多了和你師父戧戧上了。小舅問為什么呀,列車員說喝多了的乘客要上廁所,已經鎖門了,找我開,我不給開,正好你師父路過,讓他坐下,他不聽,兩人就頂起來了。

小舅放下酒瓶,說了句我去看看,來不及穿上警服,躥出包廂。動作之快,讓米樂覺得功夫片里那些飛檐走壁的人真的存在。

米樂對這一幕記憶深刻。六年后,他坐在小升初的考場上寫作文的時候,腦子里浮現出這件事兒,寫到作文里。作文的要求是:我們平凡人的身邊都有一些不平凡的事情發生,寫一位你眼里的平凡英雄。米樂寫的就是這趟北京之旅,小舅走到那節車廂,制伏了犯罪分子,成為全車的英雄,讓火車平安抵達了首都北京。時間有限,作文里沒有過多描寫燒雞的味道。

考試結束,老師收上卷子,跟大家說:后會有期,前途似錦,歡迎常回母校看看。便結束了小學的最后一堂課。

同學們陸續走出教室,米樂被老師叫住,說把鑰匙留下吧,以后就不用來開門了。米樂是班長,之前每天都會早到學校,打開教室的門。米樂沒反應過來,說那以后門誰開呀?老師說以后這里就是別人的教室了,再開學你們就去初中報到了,小學和你們沒關系了。米樂這才認清小學上完了的現實,留下鑰匙,跟老師莊嚴地說了再見。

2

米樂回到家,見他爸跟豁牙老何正準備開喝。豁牙老何就是六年前非要在火車上上廁所的那位旅客,此時他沖米樂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打招呼:公子放學了,快來吃飯!

豁牙老何已成為米樂家的常客。他知道今天是米樂小升初考試的日子,帶來了熏肝、蒜腸,還有燒雞,慶祝小學生變成中學生。米樂家有點什么事兒,無論是刷房,還是米樂爺爺去世,豁牙老何都身先士卒,幫著張羅,表現出對這個家的巨大熱情,而他自己家的墻早黑得不像樣子了,自己的媽都快進養老院了,也沒太認真管過。

米樂說不餓,沒上桌,回了自己屋。他對豁牙老何很有意見,不僅因為老何把這當成了自己家,還因為媽媽和爸爸離婚,也跟豁牙老何有關,哪怕米樂還是小學生,也能覺察到其中的些許聯系。

那年在火車上,小舅聽說有人和師父戧戧起來,躥出包廂,米樂爸不放心小舅,也跟了過去,讓米樂坐在包廂里不要出來。

到了吵架的車廂,小舅見一個中年男人正頂撞著師父,這個人就是豁牙老何,那時候他還有一口整齊的牙齒。老何始終在圍繞一個議題發牢騷,就是為什么不讓上廁所。答案顯而易見,剛才廣播里都說了,馬上要進北京了,按鐵路章程,就是要關閉廁所的。

老何認為自己可以上廁所的依據是:我是在廣播結束之前走到廁所門口的,可是門已經鎖了,這說明鎖廁所的人沒有遵守章程,剝奪了旅客的上廁所權。

小舅師父說列車員在廣播前,已經在車廂里走動著提示要鎖廁所了,沒人上,才鎖的,只比廣播早鎖了十幾秒而已。老何說既然車上有廣播,就該以廣播為準,列車員的聲音太小,聽不到,再說了,沒什么人關心列車員說什么,她們不是推銷襪子,就是推銷手電,沒想到這次推銷的是廁所。

人們哄笑。

老何一身酒氣,說打開廁所讓我上一下,事兒就解決了。

人群中有人插話:就是,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正好我也方便一下,剛來尿。

人們哄笑。

小舅師父是個面相和藹的老警察,說現在火車離北京站越來越近,不適合再使用廁所,首都有規定。老何說首都怎么了,首都就得讓人把屎尿弄褲子里嗎?

人們哄笑。

小舅被人群隔在外面,沒穿警服,沒人給他讓路,他就往人群里擠,米樂爸跟在后面。

小舅師父說,北京在準備開亞運會。

亞運會怎么了,我也是亞洲人,歌詞里都說了——我們亞洲,樹都根連根。老何還唱了起來。唱完說,屎都不讓拉,簡直就是斬草除根!

人們哄笑。

老何更來勁:那些運動員難道進了北京就一直憋到亞運會結束嗎?

不一樣,人家是在房間里上廁所,你在火車上上廁所,直接落到鐵路上,影響北京市容。小舅師父說。

那是火車設計得不合理,要憋就讓設計火車的人憋著,別讓我們老百姓也跟著憋,我們又沒犯錯——您快點開一下吧,我真快憋不住了。老何配合上表情。

人們又哄笑。車廂那頭的人也圍過來看熱鬧,幾點鐘到北京已經不重要了。

小舅師父掏出煙說,咱倆去過道抽根煙兒嘮嘮,在這影響別人。

煙是中華。老何視而不見,說我一般都是拉著屎才抽煙,你光請我抽煙,不讓我拉屎,屎拉褲子里怎么辦?

眾人又笑。

小舅師父說,真拉褲子里,我給你洗。

老何說,我怕您洗不干凈。

小舅這時候從人群中擠出,不由分說,沖著老何伸手就是一嘴巴。

怎么說話呢!小舅呵斥老何,喝點兒貓尿就來勁是吧!

你誰呀?老何被突如其來的這一下抽蒙了,轉過臉,要還手,一看是個小伙子,估計打不過,沒再往前沖,捂著臉說,憑什么打人?

打的就是你!小舅還要往前沖,被師父一伸胳膊攔住。

老何沖著小舅師父說,你是警察,他打人你不管,我拉屎你倒管!小舅師父說,我都會管,一件一件來,你要是不鬧著上廁所了,就先這樣,我再管他,讓他跟你道歉。老何說甭想這么把我打發了,先解決上廁所的事兒,再解決我平白無故挨這么一下的事兒。

小舅沒師父這等好脾氣,更是沒經驗,隔著師父,照著老何面門就是一拳。打完說,我給你打出屎來信不信!

米樂爸趕緊抱住小舅,防止他做出更沖動的事兒。

打完,小舅覺得手里黏糊糊的,一看,都是血,酒有點兒醒了。

這一拳打得老何扭過臉去,等再轉回來,已經鼻青臉腫,他覺得嘴里多了點兒什么,一張嘴,用舌頭頂出兩顆門牙,紛紛墜地,當當兩聲。鮮血汩汩流出來。這一時刻,為日后老何的新名“豁牙老何”奠定了基礎。

師父給了小舅一句話:別再添亂了,趕緊消失!

師父的話管用,小舅真的就消失了,被米樂爸抱回包廂。

人群中有人說:不能讓打人的走了。

小舅師父怒了,喊出一句:

“都別廢話,回去坐好!還嫌事兒少!”

這句話喊出來的同時,槍也掏出來了,沖天舉著。黝黑的槍身,讓人對這位老乘警刮目相看,大家之前以為他沒什么脾氣,現在都不說話了,回到座位。

老乘警舉槍的姿勢保持了幾秒,像威震四方的托塔天王,見人都老實了,收起槍,問老何:

“還上廁所嗎?”

“牙疼。”

老何說話已經漏風了,捂著嘴。

沒人再笑。

老乘警讓老何跟他走,他那有醫藥箱,先給老何處理傷口,然后處理打老何的人。老何捂著嘴沒動,酒精和突然打在臉上的拳頭,讓他大腦有點兒短路。一分鐘前他還很得意,眾人用笑聲給他助威,現在那一張張面孔不笑了,同情而痛惜地看著他。他成了全車廂最狼狽的人,有些害臊,站不起來。老乘警見他不

動彈,說那我去拿醫藥箱,來這給你處理傷口,說完走了。

老何撿起自己的兩顆牙,攥在手里,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發現自己如此慘狀的罪魁禍首是那個穿背心打了自己的人。老何想不通,我怎么就被他打掉兩顆牙呢,憑什么!

老何站起來,左右尋摸,用漏風的嘴問身邊人:

“打我那人呢?”

沒人說話。

“打我那人呢?”不能就這么完了!老何又問了一遍,“呢”字因為漏氣給說成“了”。

看老何可憐,有人沖米樂小舅走掉的方向揚了一下脖子,算給老何個提示。老何心領神會,朝那方向走去。

米樂在包廂里等到小舅和爸爸回來,看他倆表情凝重,問怎么了,倆人誰也沒回答。小舅一屁股坐下后,又站起來,說,我去洗洗手。

米樂又問了爸爸一遍,怎么了?爸爸只是說,沒事兒,馬上就到北京了。

小舅洗完手,回來說:他媽的,不是他的血,我手破了,牙給磕的。小舅舉起手,手背的指根處皮開肉綻,往外滲血,米樂看著直齜牙。

老何捂著嘴,一路找過來,終于在包廂看到白背心,敲敲玻璃,拉門進來。

這是你進來的地方嗎?小舅仰頭坐著,依然沒好氣。

老何看見小舅身后掛的警服。你是警察?老何話一出口,又一股血流下來。

米樂爸撕了一段衛生紙,讓老何擦擦。

您是便衣?老何接過紙問道。

不是。米樂爸說。

您做什么工作?老何還問。

哪兒那么多問的,回你座上去!小舅拿起桌上的手銬,找銬呢吧!

米樂爸按住小舅子的手,對老何說:

“我是老師。”

“在哪當老師?”老何抹掉血問。

米樂爸報上學校的名字。老何點點頭說:

“離我家不遠,教什么?”

“生物!”

“生物指的是什么?”

“植物、動物和人。”米樂爸說。

“哪兒那么多問的廢話!”小舅用手銬敲在桌上。

老何不由自主又看向小舅,小舅的目光像拳頭一樣打在老何臉上:

“看什么!服了嗎?”

老何沒說話,米樂小舅伸手揪住老何的臉:

“問你話呢!”

老何的嘴被揪得咧開,露出沒有門牙的牙床,牙床下面的缺口里一片黝黑,像條隧道,仿佛在笑。

“笑他媽什么笑,問你服了嗎?”小舅手上的勁兒更大了。

這時候小舅師父拿著醫藥包進來,小舅松開了手,窗外突然黑下來。火車進站了,站臺的頂棚遮掉了天光。

北京到了。

3

亞運會開幕在即,舉國歡慶,老何也跟著高興,本來給自己計劃的是亞運之行,沒想到變成挨揍之旅。特意攢了四天假,打算參觀完亞運村和比賽場館,再去故宮、慕田峪長城看看,最后飽食北京小吃后返程。結果門牙沒了,小吃的計劃難以開展,導致北京之行無法完美收尾。尾收不成,老何覺得頭兒也沒必要開了。下了火車,出了北京站,直接買了當天夜里的票,返程了。

再下車已經是第二天早上,老何沒回家,去售票處講述了昨天的經過:他買了張去北京的票,上了火車,因為啤酒喝多了,想上廁所不能上,和老乘警爭論的時候,被小乘警打了。老何張開嘴,讓售票員看他的門牙。售票員盯著使勁看了看,說沒看見門牙呀。老何說因為被打掉了,說著從兜里掏東西,遞到售票窗口,攤開手心,露出兩顆白色硬物說,在這呢!老何問售票員,我想找車站評評理,售票員說我只負責買票和退票,沒碰到過你這種事兒。老何問他們這的領導呢,售票員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說,后面排隊買票的乘客有經驗,告訴老何不用在這耽誤時間,直接去站長辦公室。

老何帶著自己的牙和票根,在站長辦公室門口等了一上午,不見人來,門一直鎖著。找穿鐵路制服的人打聽,原來站長去省城開會了,沒說

什么時候回來。老何講明情況,人家說這事兒只能等站長回來解決。

老何不能直接回家。他有一個女兒,開學上初三,這次去北京沒帶女兒,是因為她想利用暑假好好補補課,準備來年的中考。老何覺得自己這樣回去,會嚇到女兒和她奶奶。多年前喪偶后,老何一直帶著女兒和母親過。

老何去了市醫院,掛了口腔科,現在酒勁兒過了,嘴里疼得火燒火燎。他想先裝兩顆假牙遮掩一下,至少保證回到家不給親人帶去恐慌,出現在單位也不至于被同事們東問西問。

大夫看完老何的情況,說現在裝不了假牙,牙床上有洞,要等創口愈合和牙槽骨吸收后才能裝,至少一個月。而且牙齦都腫了,當務之急是消炎止痛。老何聽從了大夫的建議。治療操作時,大夫聽說老何是被人打的,說打成這樣,可以追究打人者的責任,問是什么人打的。老何沒說是乘警,只說是朋友喝多了鬧著玩,鬧急了。大夫不信,說朋友喝多了都是一起打別人,也不再問,讓老何留好病例,如果將來打官司,用得著。

老何叼著紗布,一嘴藥水味兒,離開醫院,在火車站旁邊找了旅館住下。他這次去北京,請了假,現在可以利用這幾天假,等站長回來處理這件事情。從昨天和老乘警發生爭執,到牙齒被打掉,再到現在,老何經歷了幾個過程。

最開始,老何因為啤酒喝多了,膀胱要爆炸,只想上個廁所。之后的半分鐘里,沖上來一個人,把他牙打掉了,老何蒙了,尿也沒了,不知所措。緩過神,覺得即便自己在上廁所一事上胡攪蠻纏了些,也不至于挨頓打,得讓打人者道歉,把醫藥費和裝假牙的錢出了,如果有可能,再追討些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給自己找回面子。發現打人者是個警察后,老何覺得這個道歉未必那么好要,畢竟自己喝了酒,搗亂在前,對方的行為可以理解為執行公務,只能這么算了。后來在火車上包廂里,老乘警拿出碘酒紗布,要給老何處理傷口,老何沒讓處理,是想早點結束和這件事情的牽扯,這時候火車也進站了,便轉身離開。北京雖然到了,玩的心情隨著門牙一起沒了,加上人生地不熟,無心逗留,便當晚返程。回來后,老何想到接下來的生活,尤其是幾天后就要上班了,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形象的驟變。他在市百貨大樓一層的糕點柜臺做售貨員,微笑服務是工作宗旨,可是現在的笑容,無法給顧客帶去溫馨,只能送出滑稽,影響百貨大樓形象。所以,最終老何的想法是,找站長開一份證明牙掉了的主要原因不在自己的書面報告,對單位有個交代,也消除家人的擔憂。

接下來的幾天,老何光往火車站跑了。候車大廳的墻上刷著一行紅色大字——高高興興出門去,平平安安回家來。看到它老何就覺得心里堵得慌,索性躲著走。終于,在第三天,見到了開會歸來的站長。

站長說這個證明開不了,事實是否如老何所說暫且不論,關鍵是當事人的人事關系不在本火車站。站長幫老何梳理:這趟開往北京的火車所屬本市鐵路局,但車上乘警不屬于鐵路局的,是公安局派駐的,如果是實習乘警,則也不屬于公安局,檔案在警校,歸警校管。所以結論是,這份證明只能警校開。

老何覺得是這個理兒,問清地址,連夜趕往警校所在的另一座城市,還好尚有一天假。第二天一早,老何走進警校的大門。

校長聽完情況,說警校是講法的地方,我們會調查此事,您回去等消息吧。老何說最好今天就拿一份學校開的證明回去,對單位有個交代。校長說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您說的屬實,我們要處分當事人,但調查需要時間。老何問需要幾天,校長說盡快。老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回家,準備明天上班報到。

孩子和她奶奶看到老何這副模樣回來,問他怎么弄的。老何說爬長城的人太多,他沒站穩,被拱下山坡,磕的。第二天到了單位,老何也這樣說,還補充說亞運會要開幕了,北京人山人海,還凈是丟孩子的呢。有人信了,但看領導的反應,似乎沒信。領導皺著眉,說老何這樣會影響糕點的銷量。老何愛喝酒,在單位盡人皆知,鬧出過笑話,領導早就想給他調離售貨崗位,現在老何再次聞出領導要給他調換工作的味道。他不愿離開這個崗位,以前新到了軟和的糕點,他能先給自己老媽買點兒,現在自己也需要吃軟和的東西了,更有必要留在這個崗位。老何向領導保證,他會更加努力完成銷售任務,并且超額完成,如果完不成,不要獎金,同時保證盡快裝上假

牙,恢復溫馨笑容。畢竟是老員工了,領導給了老何面子。

老何一方面履行著自己對百貨大樓的承諾,勤奮工作,另一方面著急拿到警校的證明。有了證明,領導就不好意思再把他調到別的崗位了。

老何每天給警校打一次電話,問處理結果。對方說沒那么快,讓老何留下電話,有結果了給打過來。雖然長途電話費很貴,老何還是堅持自己打過去。終于有一天,電話里說有結果了,那位實習乘警給校方的說法是沒發生過老何所說的事情。老何說這怎么可能,那么多人看著呢!校方說如果您說他動手了,能拿出證據,或有在場人員做證,證據確鑿,我們不但會給您開證明,還會追究他的責任。

老何不便再請假,等到周日,買了站臺票,登上那趟去北京的火車。米樂小舅早已做好老何會來找他的準備,還是那個包廂,兩人面對面坐下。老何問米樂小舅,敢打人為什么不敢承認呢?米樂小舅說,承認什么?沒發生過的事情讓我承認?老何說你也是成年人了,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張開嘴說,我的牙怎么沒的,你最清楚。

打完老何的這幾天,米樂小舅也很忐忑。他上過刑法課,知道自己這個身份打人是什么后果。他渴望留在火車上,渴望這身警服,所以咬死不承認。老何現在知道這個小年輕還在實習期,也不打算難為他,說我找你不為別的,醫藥費都不管你要,只是希望有個證明,讓我別丟了工作。米樂小舅說,別的都好說,就是這個證明,成全不了你。他深知如果承認了這事兒,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老何說那你說怎么辦呢,我跟他們說是我在北京自己摔的,沒人信。米樂小舅了解了老何的工作后,說要不這樣,現在牙窩也愈合得差不多了,我給你找最好的醫院,配最好材料的假牙,先讓你在儀表上不被單位挑出毛病。老何說假牙我自己也能裝,我需要的是單位對我有個好印象。米樂小舅承諾明天回程后,連續三個月去老何柜臺買糕點,每月的實習工資都花在這上,幫老何提高銷售額,銷售額上去了,單位自然對他刮目相看,糕點還留給老何吃,配合他吃不了硬的的現狀。說著還拿出昨天剛發的工資條。老何見米樂小舅也挺實在,說算了,都不容易,就先這樣吧。

這時候車上廣播說火車要開了,送親友的旅客請下車。老何站起身,米樂小舅也跟著站起,向老何伸出手。老何遞上手,兩人握了握。米樂小舅說,這事兒是不是就算過去了?老何抿著嘴,舔了舔牙床,張開嘴說,但愿吧!

米樂小舅當然沒幼稚到以為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退乘回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了米樂家,給米樂帶去了子彈殼。小舅并沒有配槍,子彈殼是他以前收集的,米樂并不管子彈殼的出處,覺得小舅能帶來子彈殼,一定是個厲害的人,迫不及待地拿著子彈殼出去向小朋友們炫耀了。

小舅還給表姐和表姐夫,也就是米樂的媽媽和爸爸,帶來了北京的果脯和六必居醬菜。當著表姐的面,米樂小舅把老何來找他的事兒跟表姐夫說了。表姐聽明白了,讓表弟放心,說咱們畢竟是一家人,胳膊肘不會往外拐。米樂小舅放心地離開后,米樂媽問米樂爸,表弟到底打沒打老何,老何的牙是不是表弟打掉的?米樂爸說你怎么還不明白呢,他要是沒打,能拎著東西來咱家嗎?米樂媽說我看不明白的是你,他是我表弟,拎著東西來看你,還給米樂帶來子彈殼,不就是為了告訴你,他沒打過老何嘛——沒打就是沒打!米樂爸爸說你可真夠護家賊的,米樂媽媽說你用不著借題發揮對我家的成見,米樂爸爸說我只是希望米樂別受你們家風的影響。米樂爸確實對米樂媽家的成見不小,米樂有幾個親姨,和米樂媽一樣,都喜歡女孩,在米樂還很小的時候,給米樂涂脂抹粉,腦門中央還畫了個紅點,帶去照相館照相,照片洗出來,放老大,掛在米樂姥姥家墻上的相框里。客人來了,看見照片,沖姥姥豎大拇指:您這外孫女夠俊的!米樂爸爸聽了很不是滋味。姥姥家都把米樂當女孩養,米樂剛會走路的時候摔了跟頭,米樂爸爸說不用管,讓他自己爬起來,姥姥家的人偏要伸手抱,還打地,說都怪地不平,摔到寶貝了。為了讓米樂多點男子漢氣概,米樂爸爸給米樂買了足球,讓他再去姥姥家帶著。米樂和姥姥家鄰居小朋友一起踢,在土地上摔倒,擦破膝蓋的皮,姥姥家的那些姨就不干了,說會留下疤的,聽說蜈蚣粉能祛疤,藥店的太貴,就去抓蜈蚣。還真抓來了,河邊潮濕的磚頭底下就有,裝進罐頭瓶,悶死蜈蚣,然后曬干了磨成粉,熬制偏方往米樂膝蓋上抹。米樂爸爸看著一瓶瓶不同日期抓來的蜈蚣因窒息彎曲成千奇百怪的形狀,覺得做法夸張,說一點擦傷不至于,未必落疤,而且男孩子腿上有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米樂的媽和姨們不干了,說米樂是不是你親兒子呀,怎么能說出這么沒感情的話呢!米樂爸爸和她們不在一個頻道,無言以對,只是鄭重地告訴過米樂媽媽,以后少把米樂往姥姥家帶。米樂媽媽說,可以不帶去,那以后你管孩子。米樂爸爸要忙活學校的各種事兒,管一個班五十個孩子,留給米樂的時間幾乎為零,看著米樂媽媽和親姨們把她們的好惡投射在米樂身上,卻無能為力。對于米樂的教育,兩人吵過若干次,已經習慣了。這次由表弟轉到米樂,又吵了一架,互不理睬,上了床背對背躺下,各自而眠。

老何裝上了假牙,在家里對著鏡子練習微笑。越看越覺得自己笑得假。沒法不假,這副假牙本不是什么開心的原因裝在嘴里的。內心苦澀,更要笑出來,讓別人看出甜。顧客的心情影響著食欲,顧客的食欲關乎著銷售業績,銷售業績是自己工作穩定的保障……老何站在糕點柜臺后面,抬起頭,勇敢地笑著。

新裝的兩顆牙比老何以前的那兩顆牙白,亮白,笑起來有一種燦爛閃光的效果。每個經過糕點柜臺的顧客,都會因為這兩顆白牙,而多看一眼柜臺里的糕點——種類繁多,顏色各異,千姿百態,油、潤、面、脆、酥,各種質地,軟硬兼施——視覺上受到刺激,勾起食欲,不想買的也買了。

老何的工作保住了。

秋去冬來,元旦一過,春節就快了。前稅務局局長的老爺子拄著拐棍來買蛋糕。他兒子退休前,蛋糕年年有人送,兒子再給他端去,后來兒子退了,沒人送蛋糕了,他還饞這一口,就自己來買。

老頭挑了桃酥、虎皮蛋糕和松仁棗糕,各要一斤。稱完,老何用油紙給每種分別包上,系上紙繩,方便日后一塊塊吃,吃完封上紙,蛋糕不會干。包到虎皮蛋糕的時候,老何的假牙突然從嘴里迸出,翻了個跟頭,正戳在蛋糕上。

這副假牙老何裝得有點兒著急,沒等牙齦穩固,就配上了。配的時候大夫提醒過他,現在裝上,過段日子會不合適。老何說不合適就再換,現在急需先將城門缺口堵上。堵是堵上了,但局勢不穩定,隨著牙床的遷移,堵在缺口上的兩顆牙變得礙事了,老何嘴里像戴了緊箍咒,隨時要炸裂。想再配一副,但春節前買糕點的人多,不好請假,就先湊合著。

不舒服了,下意識會用舌頭去舔那兩顆牙。這次不知道是舔得猛了,還是終于開閘泄洪,兩顆牙像隕石一樣,墜落在虎皮蛋糕上,排列整齊,像準備咬上一口似的。

老頭看清是兩顆牙后,說怎么著伙計,比我還著急吃?老何趕緊拾起假牙,裝進嘴里,還粘著蛋糕的甜味兒。蛋糕上留下兩個齒痕。

老頭不樂意了。老何要給老頭換塊新的,老頭不干,說要換就把老何換了。吵鬧著把百貨大樓經理召了出來。老頭話里話外一通埋怨,經理聽明白了,老頭是前稅務局局長的父親,沒少沾兒子的光,這次自己來買蛋糕,從自己兜里掏錢,有點兒不平衡,又碰上這事兒,借題發揮,撒撒怨氣。經理趕緊派車給老頭和糕點送回家,還額外饒了三斤肉松卷,才算沒把事情鬧大。老頭上了車還不依不饒,說別以為我兒子退休了,稅務局就沒人了,你們好自為之。哪怕老頭只是隨口一說,經理也不能讓老何繼續站糕點柜臺了,萬一老頭日后再來買蛋糕,看見老何,趕上哪根筋兒又不對了,指不定會發生什么。送走老頭,經理開誠布公和老何談話,勸他離開銷售崗位,從長計議。

這天也是老何給女兒開家長會的日子,初三第一學期的最后一個家長會,很重要。經理和老何談完,老何來不及為自己辯論,騎上車就去了女兒學校。

先是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聽老師分析今年的中考形勢,嘴里的緊箍咒讓老何坐立不安,索性摘了假牙,放在女兒的課桌里,繼續聽老師講。

后來散會了,家長們挨個向老師打聽自己孩子的情況。老何也排隊等著,輪到他的時候,才從兜里摸出假牙,裝上,忍著疼痛和老師交流了幾分鐘。在此之前,門牙的地方一直空著,老何被人認了出來。女兒同學的家長里,有坐過那趟火車的。

班里的學生很快就知道何麗云的父親在火車上被警察打掉兩顆牙的事情了,何麗云就是老何的女兒。一個學習成績和何麗云同樣名列前茅的男生,跟她關系要好,認真地問何麗云:他們都說你爸爸的牙是被警察打掉的,不是這樣的吧?何麗云面紅耳赤,無言以對,瞬間成績一落千丈。回到家,跟老何的話也少了,甚至躲著老何走。老何未察覺,以為女兒忙于中考。

第一次模擬考試結束后,又召開家長會。老何已經有了一副舒適的假牙,這次讓他坐立不安的,是女兒的排名從班里前三名跌到三十多名。老何很詫異,會后等到所有家長都走了,問老師是怎么回事兒。老師對學生中間發生的事情略知一二,說自打上回開完家長會,班里男生就開始拿老何的豁牙取笑何麗云,成績下降,想必與此事有關。老師已經找帶頭男生談過話了,希望老何回去再做做女兒工作。

回到家,老何問女兒學習成績下降是不是受了他的影響?女兒沒說話。老何又問女兒,如果我證明了是火車上的警察犯了錯誤,你的成績能上去嗎?女兒反問老何,你真能證明嗎?

老何懂了。

距離中考還有兩個多月,為了能讓女兒考上好學校,老何帶著女兒去找米樂小舅。

米樂小舅再有兩個月就能拿到警校的畢業證了,若不出意外,將會留在火車上工作。老何的再次出現,讓米樂小舅如臨大敵。你怎么又來了?米樂小舅把老何父女帶到包廂。

老何先說了自己因為工作中假牙掉了,導致不能賣糕點的事兒。米樂小舅說你想讓我怎樣賠償,老何說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女兒學校里在傳言自己喝多了撒酒瘋,被警察打掉兩顆牙,影響了女兒的情緒,致使成績下降,再有兩個月就中考了,他希望女兒能考個好學校。米樂小舅說這還不簡單,轉向老何女兒說你爸爸沒有犯錯誤,我和你爸爸之間發生了點兒誤會,但他的牙不像你們班上說的那樣,好好學習吧!女兒看著面前的乘警沒說話,往車下拉老何。老何知道女兒有話不好意思講,下車問女兒想說什么。女兒說我相信你了,但你得讓我們班同學也相信。老何讓女兒在車下等著,他又上了車,跟米樂小舅說剛才的話光跟我女兒說還不夠,得讓女兒全班都知道,你去學校里講一講。米樂小舅說你這樣就太過分了,老何說我女兒沒媽,就我這一個爸,中考對她很重要,我沒理由讓她因為我耽誤前途。米樂小舅說要不這樣,女兒的工作你自己去做,我也讓你打我一頓,給我也打掉倆牙,三顆也行,出出氣。老何不打,說自己不是為了出氣,只想證明自己沒錯兒,米樂小舅說那我真幫不了你了。老何說我就這一個女兒,米樂小舅說我就這一次畢業分配的機會。老何說那讓事實自己說話吧,牙是你打掉的,我就不信沒人看見。米樂小舅說看見了能怎樣,老何說看見了就能幫我做證,我要是找到了證人怎么辦?米樂小舅說你去找吧,該怎么就怎么辦。

老何帶女兒回家了,讓女兒別著急,先安心備戰第二次模擬考試,他會攻破班里流傳的謠言。

老何又去找了那天火車上的老警察,結果車上換成一位中年警察。老何問老警察去哪了,中年警察說無可奉告,不說有不說的難處。老何只好去分局打聽,被告知那位老警察查出肝癌晚期,剛做完手術,已經處于半退休狀態。老何講明找他的緣由,接待老何的人聽完,問老何是不是要報案,他去拿本記下來。老何說千萬別拿本,也不用記,并不想把事情搞復雜,只是想問問那位老警察,能不能替自己去學校做個證,證明自己沒犯錯誤。分局把老警察的家庭住址給了老何,老何摸上門,老警察不在家,出去抓中藥了,老伴在。聽明白老何的來意,給老何作了個揖,說謝謝老何,希望他趕緊離開這。老何不明就里,老伴說大夫已經給老警察下最后的期限,也就能活個一年半載了,讓他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少琢磨那些不開心的事兒,單位也給他放了假,現在讓他摻和這事兒,無異于榨取他碩果僅存的健康細胞。說完老伴拿出手術單、醫藥單,給老何看。老何一看,都是真的,想起老警察在火車上要給自己包扎的場景,心里一酸,說自己在百貨大樓上班,如果想吃點心了,可以去后門找他——老何從糕點柜臺被調換到樓后的車棚看自行車,但是在糕點柜臺還有面兒,新到貨了能刷臉先買。然后就告辭了。

第二天老何到單位打了聲招呼,要請幾天假,不等領導點頭,就坐火車去了異地的那所警校。為了女兒,豁出去了。校長見到老何,還記得他,說如果實習乘警真打人了,就不是給你開個被打證明那么簡單的事兒了,而是要追究他的刑事責任。老何說他不想把事情搞大,大家都不容易,但是女兒需要自己的證明。校長說這并不

是一件小事,如果真如你所說,性質很嚴重,國家剛剛頒布試行了《人體輕傷鑒定標準》,其中就有牙齒脫落這一條,我們可以再調查一次。老何說這次我住下不走了,每天來一次,直到出結果。第二天,老何在招待所接到警校的電話,校長說電話詢問過當事人,他說沒動過手。老何一下子怒了。老何氣沖沖來到校長室,要把米樂小舅叫來當面對質:他當我面都承認過了,還讓我把他的牙也打掉兩個,算扯平了,我要有一句騙人的話,我是這個……老何用手模擬出一個王八的形狀。校長讓老何冷靜,說私底下的話不能當真,如果當事人不想公開承認,叫來也沒用。老何說那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吧!校長說國家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如果老何真的受到人身傷害,可以去檢察院起訴,檢察院會立案調查。老何說那不就成打官司了嗎,校長說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對錯只能由法律裁決。老何問只能如此嗎,校長說沒有二法,老何喃喃道,那就打吧!

老何并不愿意惹麻煩,他認為溫良恭儉讓、你好我也好、吃點兒虧喝點小酒就過去了的日子挺好,但想到女兒的未來,又覺得這樣沒出路。自己這樣,是因為人過中年看不到改變的希望了,瞎湊合,女兒才十五歲,不能湊合!

老何視女兒為掌上明珠,喪妻后有人給他介紹過對象,兩次女方都提出只要老何把女兒交給他媽媽帶,自己和老何單過,就答應跟老何結婚。老何都沒同意,單身至今。女兒和老何一直很親,現在父親形象在她心里大打折扣。老何證明自己的時候到了,不僅是挽救父女關系,重塑自己的形象,更是為了給女兒展現一個光明的未來——讓女兒知道,社會是公正的,正義是值得相信的!

老何去了檢察院。工作人員做登記,問老何有目擊證人嗎,老何說有,對方說我們需要他的聯系方式,老何說我現在也沒有,但馬上就會有。

一天,米樂爸爸正在辦公室判作業,同屋的老師走過來,說米老師有人找。米樂爸抬起頭往門口看,站著一個人。米樂爸爸走過去,打量站著的人。

您還認識我嗎?站著的人問。在米樂爸爸辨認的時候,站著的人背過身,摘下假牙,轉過頭又讓米樂爸爸看,說這回您認出來了吧。米樂爸爸說是你呀,找我嗎?老何裝上假牙說,對,火車上的事情,想麻煩您。把來龍去脈一說。米樂爸爸問老何怎么找到這的?老何說,打聽。米樂爸爸說一會兒還要給學生上課,讓老何周日去他家,給了老何地址,叮囑以后不要來學校找他。

周日,老何拎著點心匣子如期而至。米樂媽媽已經知道老何去學校找過米樂爸爸的事情,一大早就把米樂爸爸支出去,讓他帶米樂去公園玩,晚上再回來。米樂爸爸說了句“婦人之道” 不情愿地出門了。

是米樂媽媽給老何開的門,說米樂爸爸去同事家幫著打組合柜了,不一定幾點回來。老何放下點心說沒關系,我等。邊等邊講述那天火車上的事情。米樂媽媽給老何倒了一杯水,也不接話,任老何自己在那說。老何知道米樂爸爸和那位實習乘警肯定認識,要不然也不可能坐在乘警室里,問米樂媽媽,他們關系到什么程度。米樂媽媽直言不諱,說別問了,你就不應該來。米樂媽媽如此態度,老何已有所準備,說知道這事兒挺麻煩人的,但還是愿意試試,畢竟牙是在米老師眼皮底下被實習乘警打掉的。米樂媽媽一心幫米樂小舅找老何的把柄,問老何那天是不是喝酒了,老何說喝酒歸喝酒,喝成什么樣警察也不應該打我呀,再說我喝的啤酒也是火車上賣的,他們賣酒,就說明允許旅客喝酒。米樂媽媽說咱倆不用爭這個,喝沒喝酒、打沒打你,是你自己的事兒,你自己的事兒能不能自己解決,找我們干什么呢?老何說只要米老師實話實說就行了,米樂媽媽說你讓他說什么,他跟我說他什么也沒看見。老何一愣,沉默片刻說米老師是故意出門躲我吧,米樂媽媽說你要這么認為也行。老何站起身,說那我早點回去吧,米老師好早點回家。米樂媽媽說點心拎走,給看到過現場的人吧,一個車廂里那么多人呢。老何說,點心還有,人不好找。嘆著氣,走了。

第二天,米樂爸爸下了晚自習,回到家又見到了米樂的小舅,他和米樂媽媽正守著桌上的一張報紙,一籌莫展。米樂媽媽把報紙拿給米樂爸爸看,是本市的日報,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說某年某月某日開往北京的火車上,某節車廂,穿跨欄背心的實習乘警打人,致使受傷害人門牙脫落,現尋找目擊證人,希望在場人士能勇敢地站出來,不畏強權,幫受害人討回公道,弘揚社會正氣。米樂小舅看到這份報紙,趕緊來了米樂家,得知老何已經來過,對米樂爸爸說,姐夫,這人也找過我和我們學校,問題的關鍵就在有沒有人給他做證;有,我的麻煩就大了,沒有,這事兒就只能這么過去。米樂爸爸沒說話,拿著報紙反復看。米樂媽媽寬慰表弟,說既然老何登報了,說明你姐夫這條路他沒走通,這一關,你放心。表弟點點頭,看到窗臺上的空高粱酒瓶,對米樂爸爸說,姐夫,等我轉正了,給你弄兩瓶茅臺。米樂爸爸放下報紙,拿起空瓶,扔進簸箕說,喝完這瓶我就打算戒酒了。米樂小舅瞪著眼睛不知道姐夫什么意思,米樂媽媽替米樂爸爸解釋:你來之前,他就想戒酒了。米樂小舅說,那我給你們弄臺錄像機,以后看電影不用出家門。米樂媽媽說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送走表弟,米樂媽媽從簸箕里撿起酒瓶,戳在桌上,問米樂爸爸:什么意思?米樂爸爸又把酒瓶扔回簸箕說,我說不說話的資格,就值兩瓶破酒嗎?米樂媽沖著簸箕踢了一腳,說你耍給誰看呢,是你自己不買票,非跟他坐一塊。米樂爸說他是你表弟,是他非拉著我上車的,要不是你們家,我能認識他?這時候里屋門開了,米樂睡眼惺忪從里面走出來,說你們吵什么呢?看見了桌上的子彈殼,來精神了,問,小舅來了?你們怎么不叫醒我?米樂媽把米樂往屋里推,說叫了,你沒醒。米樂信以為真,攥著子彈殼又回屋睡了。米樂媽媽還要再跟米樂爸爸說出個所以然,一轉身,米樂爸爸點上根煙,去院里抽了。

一個禮拜后的一天,米樂爸爸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看見了馬路對面的老何。老何走上前說:“米老師,下班啦!”

米樂爸爸知道這回躲不過去了,沖不遠處一甩頭:

“那邊有個小飯館。”

兩人坐下,要了炸花生米和黃瓜蘸醬。老何開門見山,說我知道,您和那乘警肯定是朋友,要不然也不能坐在他那屋里。米樂爸爸點點頭。老何又說我去您家沒見到您,我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了。米樂爸爸叫來服務員,要加個蒜苗炒肉,今天他請客。老何說不用,今天是最后一次來找米樂爸爸,日后不會再來,他請,又讓服務員上一塑料桶啤酒。這么一說,米樂爸爸心頭一松,之前這事確實成為一道難題,困住了他。

啤酒上來,老何先給米樂爸爸倒了一杯,又給自己的杯里倒上,兩人碰杯。喝了一口,米樂爸爸放下杯,老何還舉著,說了句對不住,米樂爸爸一愣。老何繼續說,今天我已經把您家的地址給檢察院了,他們會去找您取證,到時候怎么說,是您的自由,我先干為敬!老何一仰頭,喝光了杯里的酒。

剛有些許輕松的米樂爸爸,頓時又沉重起來。

老何又給杯里倒滿酒,說走到這一步也是沒辦法,時間不等人,我必須在女兒中考前給她個說法。

米樂爸爸看著對面的老何,這個把包袱甩給了自己的中年男人,眼中閃動著光,不知道是希望之光,還是狡黠的光。米樂爸爸有點討厭這光,帶著憤怒說:

“你有什么權利這樣做!”

老何不緊不慢地說他了解過了,作為公民,他有這個權利,而且米樂爸爸也有配合出庭的義務。

米樂爸爸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老何又給續上酒,說我知道您會說不在場、沒看見,您這么說我還真沒有辦法,因為我也沒有其他方式證明您在場,但我還是要拼死一搏。

米樂爸爸更覺得老何胡攪蠻纏,指著老何鼻子說,我真想給你這倆假牙也打掉了——你怎么就斷言我會這么說呢?老何說您愛人都告訴我了,所以我也只能破釜沉舟了。米樂爸爸說你等會兒,我媳婦都跟你說什么了?老何把那天去米樂家的經過一說,米樂爸爸問我媳婦真是這么說的,老何說不信你回去問。米樂爸爸說,那我如果就這樣說,你會怎么辦?

老何摘下假牙,嘿嘿一笑,又用漏風的嘴說:

“等女兒到了十八歲,我會找到那個實習乘警,當然那時候他早就轉正了,然后揮起拳頭,把他的門牙也打掉兩顆,帶回來給我的女兒看看,讓她知道善惡有報!”

“你這樣會被抓起來的。”

“沒關系。”老何說,“我現在都這樣了,對這個世界沒什么留戀的,里面外面都一樣,但是要讓我女兒知道這個世道不能胡來。”

“我看你就夠胡來的。”米樂爸爸說。

“我是被逼的,我現在還記得他在火車上,揪著我的腮幫子,問我‘服了嗎的樣子——我現在

可以明確地告訴他,不服!”老何“騰”地站了起來,肢體配合著語言。情緒沒完全到位,又說:

“為了能一拳把他的門牙也打下來,我建議,咱倆再來盤醬牛肉吧!”

老何沖服務員招手。

當晚米樂爸爸一身酒氣回到家。米樂媽媽不知道他是跟老何喝的,只對他這么晚回家還喝了酒很不滿,說你不是戒酒了嗎?米樂爸爸說戒不戒酒是我的事兒,用不著你替我做主。米樂媽媽說誰愿意管你呀,給米樂爸爸晾在一邊,先上床睡了。米樂爸爸自己倒了杯水,說以后我的所有事兒,你都不要管。米樂媽媽一伸手,關了燈,米樂爸爸說這還有人呢,米樂媽媽說你不說不用管你嗎,翻身留下一個背影。米樂爸爸站在月光里,端著水杯,水中浸著月影,突然不舍得喝。

4

米老師從大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襯衫,穿在身上,站到鏡子前照了照,沒發現什么問題。一轉身,看見一直在旁邊看他的米樂。米樂知道今天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爸爸似乎要去做一件特殊的事情,為了這件事情,爸爸和媽媽已經爭吵了很久。米樂不愿意看見他倆爭吵,也不想問這件特殊的事情是什么。

每天都是米老師送米樂上下學,他任教的中學和米樂所在的小學順路,但是今天米老師告訴米樂,中午放學不去接他了,讓他和家近的同學結伴回家,學校離家并不遠。

米老師還指著桌上蓋著網罩的飯菜說,如果他沒回來,米樂就自己先吃,菜已經炒好,六月中旬了,不用熱也能吃,主食是方便面,暖壺里有開水,一泡就行,倒的時候小心點兒。米樂愛吃方便面,平時父母都不讓吃,這次主動給他吃,更說明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米樂已經會感受大人的心理。米老師檢查了米樂脖子上的鑰匙繩,確認了家里的鑰匙在上面拴著。最后叮囑米樂,吃完飯鎖好門,電視上有一塊錢,拿著買零食,去找隔壁的同學,一起去學校。

米樂媽媽今天出門比以往都早,在米樂印象里,父母好像有幾天沒說過話了。對于媽媽的早早出門,米樂并不意外。

米樂斜坐在自行車的大梁上,拐過門前那條都是露天面攤兒的小路,就到了所謂的大街上,沿著大街一直往前走,是市法院。經過門口,米樂問爸爸,你今天是要來這嗎?米老師有些意外,問米樂為什么這么說,米樂說你們聊天總說法院法院的,這不就是法院嗎?米老師以為自己和老婆那些避著米樂說的話影響不到他,結果米樂還是聽到了,而且走心了。米老師只能告訴米樂這是大人的事兒,小孩只要好好上學好好吃飯就行了。

后來米樂回憶起來,大約也是在這之后,家里的氣氛變了,像一座冰窖,回到家就感覺冷,想趕緊出去曬曬太陽。爸媽也不怎么說話,米樂倒希望他們吵場架,通過謾罵的言語,也能知道兩人的關系到什么程度了,現在相安無事但誰也不理誰的生活,突然讓米樂喜歡去上學了,不愿意待在家里,不愿意過禮拜日。作業需要家長簽字的時候,米樂也很為難,不知道該找誰。爸爸是家長,媽媽也是家長,找爸爸不找媽媽,會不會讓媽媽傷心?反過來,爸爸會不會傷心?米樂覺得自己長大了,能替大人著想了。

當然米樂更要為自己著想,必須有個家長的名字出現在紙上,他只能花錢找一個擅長模仿家長簽名的高中生寫上父母其中一方的名字,遠近有需求的中小學生都會找這個高中生,代價是一袋干脆面。

媽媽和爸爸還頗有幾分默契,兩人盡量不同時出現在家里,不是他昨天加班,就是她今天加班。趕上周日,不是他這周帶米樂出去玩,就是她下周帶米樂。至于為什么不能三口一起出行,米樂在父母嘴里得到的說法都是對方工作太忙。然而無論多忙,無論兩人的時間多不湊巧,神奇的是,竟然沒有耽誤過米樂一頓飯。

這種日子持續了幾年,直到有一天,媽媽突然不在家住了。米樂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問爸爸,媽媽為什么不回來住了,爸爸的回答很簡單:工作需要。

取而代之的是老何開始頻繁出現在米樂家。媽媽的消失、老何的出現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子彈殼,讓米樂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么。

終于在五年級期末考試結束后,米樂知道發生了什么。這次他考了三百——語文、數學、自然三門都是一百分——受到老師表揚。放學回家的路上,一個沒考好的男生對米樂說: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你爸你媽都離婚了!”

米樂已經快十二歲,加上父母長久以來的表現,他大概知道離婚是什么意思了。反問那個男生:你怎么能保證你媽你爸沒離婚?那個男生說,我媽我爸天天一個被窩,他們不可能離婚!米樂想到媽媽很久不回家住了,如果一個被窩才代表不會離婚,那么這說明媽媽已經和爸爸離婚很久了。想到這,悲憤噴涌,米樂撲向那個男生,兩人扭打一團。

這一架打得米樂身心通暢,多日積蓄的苦悶一掃而光。那個懸而未決的疑惑——父母到底怎么了——也有了答案。米樂挨了幾拳,身上的疼痛感讓這個答案變得對他失去殺傷力。打架的結果是兩敗俱傷,兩個小孩本就沒有多少力氣,打累了,被路過的大人一伸手就拉開了。

米樂鼻青臉腫回到家,爸爸一眼就看出他打架了,問因為什么,米樂當然沒說因為你和我媽離婚了,而是說那孩子欠揍,因為在考試的時候給他搗亂。爸爸說我看欠揍的是你,這事兒你可以告訴老師,但不能動手打人。爸爸讓米樂趴下,用掃炕掃帚打了他屁股三下,幫他長記性。

米樂并不記恨爸爸,也不記恨媽媽,覺得他倆也是受害人,只是對老何耿耿于懷,因為父母離婚和老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當看到這次小學畢業語文考試的作文題目是《身邊的平凡英雄》時,米樂立即想到了小舅在火車上治服老何的事情,終于借此發泄了對老何的憤怒。

米樂把他知道的和幻想的都寫了進去,塑造了一個討人厭的老何,而作為平凡英雄的小舅,及時出現將這個害群之馬繩之以法。

沒想到交完作文,回到家就看見了豁牙老何。豁牙老何知道今天是米樂小學畢業的日子,每年里,他都會以各種名義,找米樂爸爸喝一頓。老何本來已經有了一副合適的假牙,卻故意不戴,就愿意咧嘴一笑后,露出里面的黑洞,他說這是自己的光輝業績,是自己反抗強權的勛章。

米樂進門后沒有坐下和這兩個大人一起吃喝,厭惡地看了一眼老何的豁牙,徑直進了自己的小屋。米老師替米樂打圓場,孩子越大越不懂事兒,也不知道叫人。老何并不挑禮,扯下一個雞腿,又掰了一塊肝,盛在碗里,送到米樂門口,敲門說:

“少爺,飯給你送到門口了。”

米樂在里面沒動靜。

老何又敲著門說:

“勞駕您親自吃一下。”

里面依然沒動靜。米老師知道老何越敲,米樂越不會開,米樂對老何很有意見,雖然爺倆沒交流過,他也看得出來。米老師說算了,小孩不會餓著自己,餓了就出來了。

米樂不是不餓,是不喜歡看見老何,此刻還沉浸在寫作文的情緒中,看見老何像看見壞人。其實他就躲在門后,關注著門外的動態。饑餓感和對老何的憤恨,正在身上蔓延,他為那一刻的到來做著準備——沖出去大聲宣布:老何,你不要再來我家了!米樂覺得,老何如果不來了,媽媽就有可能回家。但是現在米樂沒有勇氣破門而出喊出這句話,他需要更憤怒一些、更餓一些,藏在門后積蓄著這種力量。

老何沒敲開門,把碗端回桌上。還算有點自知之明,知道米樂對自己為什么這個態度,也清楚自己是米樂父母離婚的導火索。他端起酒杯,一手捏著,一手托底,頗有儀式感地說:米老師,還是那句話,感謝的話不多說了,都在酒里,我自罰三杯,一杯敬你,一杯對不住你前妻,一杯對不住你前小舅子……老何在得知面前這個男人因替自己出庭做證為自己打贏官司找回尊嚴而被丈母娘家人恨不得要千刀萬剮了后,不禁肅然起敬,一口一個米老師,宛如從五行山下蹦出來的孫悟空管唐僧一口一個師父地叫著。

米樂在門縫里觀察著,老何自斟自飲,每杯都倒得挺滿,喝的時候也一絲不茍,瞬間三杯進肚。米樂想,他也真好意思!但是爸爸并沒有攆他走的意思,而且每次都跟他一起喝,雖然不像他喝得那么兇。這是米樂所不能理解的。

三杯過后,老何已經不說中國話了。本來摘了假牙就漏風,酒勁兒又讓他舌頭捋不直了,徹底變成大舌頭,說話的欲望卻異常強烈。

米老西(師),我心里難銹(受)呀,老何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說,其實我并不好意西(思)來您這,我細(是)你家的墜(罪)人呀,弟妹跟你離婚……

你也不用自責,過不到一塊去終究是過不到一塊去,離開是早晚的事兒。米樂爸爸說。

滲兩年,你和弟妹復婚沒可能的話,我給你介笑(紹)一個。老何發自肺腑。

先給你自己找一個吧。米樂爸爸說。

我要是宅(再)婚了,你還一個人,我更沒臉進你家門啦。老何喝得紅頭漲臉。

回回跟你說,以后再提這事兒,就走,你是來喝酒的還是來干什么的?

好吧,那我再記(自)罰山(三)杯。

想酒就喝,別老自罰自罰的,倒上就行啦。米樂爸爸給老何續上酒。

要吃(知)道那個實習乘警是你小舅子,我就不來麻煩你了——沒敢相信您能大義滅親,您是這個……豎起一個大拇指。

畢竟他不對,不應該動手。

也怪我有點兒喝多了。

那也不能打人,出手還那么狠。

我倒覺得有點對不住他,讓人家秋(丟)了工作。

這虧他早晚得吃,要是不改改,將來栽更大的跟頭,不當警察了,他現在也挺好。

電視一直開著,突然冒出一句話:“用事實說話。”老何扭頭看向電視,正重播著前一天的《焦點訪談》。老何一拍大腿,說這話總結得好,米老師,你是這句話的踐行者,尊重事實,用事實說話,實話實說——簡直就是中央派來的代表,跟中央電視臺一個聲音。米樂爸爸說你喝多了,今天到此結束吧,拿過酒瓶,擰上蓋。老何要酒瓶,說再喝最后一杯,米樂爸爸不給,說你的最后一杯永遠又是半斤,老何說這次真的是最后一杯,這杯一定要喝,瓶子拿你手里,你給我倒。米樂爸爸倒了最后一杯,沒滿。老何說,倒滿。米樂爸爸又給續上點兒。老何端起酒杯,這回是雙手并排握著,像古裝劇里的人物在喝酒,說這杯是替我女兒感謝你的。米樂爸爸說你又來這套,喝就喝,不喝就放下。老何說女兒來信了,提到你,說你給我們一家帶來希望,再開學她就大四了,準備考研,法律系,要不是你那時候及時幫我洗白,穩定了她的情緒,她都不一定能考上高中,她說以后當上律師,你有什么事兒,盡管說。米樂爸爸說沒必要跟孩子說大人的這些事兒,老何認為很有必要,讓孩子分清善惡,知道社會是有規矩的,這樣他們才有所為有所不為,如果孩子長歪了,社會就更完蛋了。

說完老何東張西望,開始滿屋子看。米爸爸問他尋摸什么呢,老何說看看哪塊兒適合掛錦旗,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個卷好的畫軸,站起來,一抖落,畫軸展開,是一面錦旗,右邊一排寫“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左邊一排寫“好人難得一生何求”。老何說:

“米老師,你是一位高尚的人,這是女兒建議我送你的,我帶釘子了,你看掛哪面墻合適?”

米樂爸爸讓老何先坐下,老何舉著錦旗,說坐下就拖拉到地了,米樂爸爸說卷好了,拿回去,老何說寶刀配英雄,掛在這才物盡其用。米樂爸爸急了,說叫你拿回去,你就拿回去!站起來,奪過錦旗,三卷兩卷,收起來,使勁往桌上一拍:拿走!老何第一次見米樂爸爸這么大反應,悻悻塞回包里。

米樂爸爸自己倒上一盅酒,情緒有所收斂,緩了緩說,其實自己并不是一個高尚的人。接著說,幫老何出庭做證,是因為日后要站在講臺上教課,腰桿得挺直了,自己還當著班主任,學生犯錯誤了,批評他們的時候需要底氣。老何說,所以你當老師,對得起為人師表這幾個字——要不我把錦旗上的字改一下?

米樂爸爸說,但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我可以不當老師,不必在意學生們的目光,我是怕。怕?老何問,怕如果不做證,我打擊報復嗎,我可不是那種人。老何端起酒杯,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下。米樂爸爸沖米樂所在的房間甩了一下頭說,怕米樂以后會看不起我。說完,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繼續說,我想如果有一天米樂長大了,還記得這件事兒,問起我,我可以如實告訴他,雖然我也說不清為什么要這么做,但能心安理得地說,我尊重了事實,沒有歪曲誰,也沒有袒護誰,說實話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怎么辦好,冥冥中那句話一直在起作用,就是剛才電視里的那句——用事實說話——雖然這句話當時電視上還沒說過。如果因為我沒有說出事實,米樂知道了這個社會有空子可鉆,等有一天他做了錯事,甚至犯了法,他說這是跟我學的,我會后悔一輩子!說完,米老師一口喝完杯里的酒。老何及時給填上。

隔著門,米樂在爸爸嘴里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已經小學畢業了,能把六年前火車上發生的事情、爸爸和老何剛才酒桌上說的那些事情,以及父母離婚的事情串起來,其中的因為所以大致清楚了。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那篇作文寫錯了。這么多年,錯怪老何了,作為少先隊員,不應該在作文里玷污老何的名聲。他要去找回那篇作文,銷毀掉。

米樂沖出房間。舉止之突然,嚇了爸爸和老何一跳,愣愣看著他。米樂沖到桌前,端起桌上爸爸的白酒杯就喝。

“放下,那是酒!”爸爸說。

老何把之前給米樂盛肉的碗遞到面前說:

“別光喝,吃口東西。”

還替米樂開脫:

“讓他喝吧,小男子漢喝點沒事兒,都要上初中了。”

米樂喝進嘴里的酒,還沒往下咽,已經在口腔里燃燒。他覺得是男子漢的話,就不該怕辣,于是眼一閉,豁出去,咽了下去。瞬間渾身發熱,胸口像點了一個二踢腳,第一響已經炸開,第二下不知道要把他崩到什么地方爆炸。

米樂飛奔出了家門,左拐右拐,跑到學校門口。大鐵門緊鎖,米樂敲門。一扇小門鑲嵌在大鐵門中間,從里面被拉開,露出看門大爺的腦袋,問米樂怎么了?米樂說自己是六年級的,要找老師,大爺說你們已經畢業,老師都走了,學校也放假了,一個人都沒有了。米樂問去哪里能找到老師,他的作文寫錯了。大爺看他這副著急的樣兒,問怎么個錯法,幫他想辦法。米樂把經過從頭到尾一說,大爺耐著性子聽完,笑了,說你這個不影響畢業,也不影響你上初中。米樂說怎么可能不影響呢,明明老何不是壞人,我把他寫成壞人了。大爺說作文該怎么寫,我也不會講,但是我知道,無論你的作文寫成什么樣,得了多少分,哪怕不寫,開了學你依然會是初中生,小升初的考試就是走個形式。大爺問了米樂家住哪,然后萬分肯定地告訴米樂,你會在二中上初中。米樂知道,二中是重點中學,高考升學率全市第一,可自己作文寫得這么糟糕,怎么可能上二中呢?大爺說上不上二中不是因為考得好壞,是因為米樂家住在二中的學區,二中的初中部采取就近入學,會不會寫作文都進二中。大爺最后說:

“回去吧孩子,放暑假了,痛痛快快玩一個夏天,以后上了二中,就沒這機會了。”

米樂一聽,哭了,覺得自己作文寫跑題了,不配上二中,有損二中的榮譽。大爺不明白,又補充:

“孩子,如果開學你不是二中,再來找我哭,行嗎?上了二中應該高興!”

米樂哭得更兇了。

米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小學門口的,悲戚地往家走,一邊流淚,一邊想:還有一次機會,等開學了,一定要告訴二中的老師這篇作文是怎么回事兒,如果就這么不明不白地上下去,初中這三年就抬不起頭了……

中部

1

初中一開學,米樂找到老師,坦白自己不該在本校上初中。老師并不意外,說知道米樂要去北京上學了,這是好事兒,跟作文寫得怎么樣沒關系。這話讓米樂一愣。老師還說你媽媽已經來過學校,說等北京那邊的學校找好了,就給你轉走。

米樂帶著疑惑回到家,問他爸這是怎么回事兒。米樂爸爸告訴米樂,他將在北京上完初中,然后上高中,北京的高中生考大學更容易,錄取分數線低。看樣子也早知道這事兒了,還替米樂把未來都計劃好了。米樂說可是咱們家不是在這里嗎?米樂爸爸說,北京有你的新家。

這個新家,是米樂媽媽給米樂找的,她已經和一個北京男人登記結婚,還要把自己和米樂的戶口遷到北京。北京的升學優勢,讓米樂爸爸無法拒絕她的要求。畢竟那里是北京,米樂的一輩子才剛開始,因為這一點,米樂爸爸同意前妻帶走米樂,和繼父一起生活。把米樂培養成大學生,是米樂父母離婚后仍能達成共識的地方。

米樂的繼父,比米樂媽媽小三歲,兩人是在舞廳認識的。在米樂三年級的時候,父母開始分居。米樂媽媽不再回家住,家里的房子是米樂爸爸學校分的,教委的家屬樓,她搬出來,住到自己單位宿舍。所謂宿舍,是臨時搭建的,米樂媽媽在群藝館上班,所在的三層小樓有間道具庫,除了取送道具,很少有人進,她就在這里面,用景片搭了一個封閉的臥室。領導知道米樂媽媽為什么不回家住,對這事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那些景片上要么畫著崇山峻嶺,要么畫著浩瀚海洋,一個人住在里面,眼前的景象,越發讓人孤獨。米樂媽媽的工作是群藝館的舞蹈老師,擔負著為全市交誼舞愛好者普及探戈、華爾茲、倫巴的工作。晚上找不到別的事情可做,打發時間,就去了舞廳教課,還能多些收入。那時歌舞廳剛在大城市興起,小城市不認,看著旋轉的燈,不敢進。老板為了招引客人,就辦掃舞盲培訓班,請來群藝館的老師上課,更好的也請不來。就這樣,米樂媽媽在舞廳認識了小黃,也就是米樂的繼父。

小黃是陪領導從北京到這里考察的,領導坐著一輛京牌的小轎車,小黃是司機。晚上領導休息得早,小黃還年輕,睡不著,瞎轉悠,進了舞廳。正好趕上米樂媽媽的“慢三”培訓班開課,小黃就交了費,跟著學起來。

每晚兩個小時,中間休息幾次。休息的時候,師生閑聊,雙方年齡相仿,有共同語言。聊到小黃,得知他是北京來的后,大家并不驚訝,說一聽小黃說話,就知道是北京人。問到小黃在北京做什么工作,為什么來這里。小黃說自己是“二炮”的,給領導開車,領導上哪兒,他就開到哪兒,也不多問領導的事兒。米樂媽媽聽說過“二炮”,知道那是為國家研發導彈火箭的,可是本市并沒有跟火箭相關的單位,問小黃來這能干什么呀?小黃只是笑笑。大家知道部隊有規定,很多事兒不能外露,也不再難為小黃;只是說小黃不穿軍裝,肯定是為了工作的保密。小黃笑的幅度大了些,像在驗證著大家說對了。

小黃無論是坐著、站著還是跳著舞,都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當兵的。展示動作的時候,米樂媽媽愿意拉著小黃做示范。在場男士看到小黃挺拔的身姿,也下意識挺起自己的胸脯。在得知小黃尚未成家后,很多老大姐想給小黃介紹對象,可是作為擁有北京戶口又是“二炮”身份的人,哪怕是開車的,怎么可能找個外地媳婦呢。老大姐們強忍住把單人姑娘們帶來舞廳見見小黃的沖動,自己拉起小黃的手,在鐳射燈光的旋轉中,和小黃翩翩起舞。

摸清領導晚間的規律后,小黃就敢開車來學跳舞了。散場后,還能送順路的舞友回家。在車里,小黃從舞友們嘴里聽到米樂媽媽的故事。

在搬進道具庫之前,米樂媽媽向米樂爸爸提出離婚,得到答復是孩子還小,再等等。但米樂媽媽不愿意和這個男人繼續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一旦兩人對不上眼了,看對方做什么都別扭。米樂媽媽選擇搬出這個家,她記得一條法律常識:夫妻分居兩年可自動離婚。

米樂媽媽并沒有放棄做母親的責任,有時候會把米樂接到群藝館寫作業,等人都下班了,用電爐子給米樂做飯,周末還會帶米樂去姥姥家。米樂問過媽媽,為什么不回家住,她的回答是單位事情多,需要加班。米樂不明白什么叫工作,姑且信之,也知道爸媽不和,卻沒能力多想。

有一天,米樂媽媽突然出現在米樂爸爸的學校門口,約他找時間聊一聊。米樂爸爸說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截止到今天,你搬出去正好兩年了。

在米樂五年級的時候,父母協議離婚,雙方默認米樂跟隨父親生活。父親有房,又是老師,對米樂成長的幫助更大。離婚后,有人勸米樂媽媽再成個家,老住道具庫也不是個事兒,米樂媽媽說等米樂上了初中懂點兒事了再說,勸說者說那時候你年紀更大了,選擇余地小了。米樂媽媽說小就小吧,隨緣。

如果沒聽說這些事情,小黃并不知道舞蹈老師已經有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常年的舞蹈訓練,讓米樂媽媽胳膊腿上的肉依然緊繃,皮膚光潤,眼睛里也有一種并未被生活所束的光芒。小黃自己剛剛失戀,猶如大病一場,還沒緩過來,但是舞蹈老師作為一名剛離婚的女性,竟然沒有一點小黃想象中的那種癥狀,每天沐浴在陽光下,毫無陰影。教起舞蹈來,專注,投入,忘我,小黃卻總分神,和女朋友分手這一事實時常在他頭腦中掠過,讓他從內心到舞蹈動作,都無法綻放。米樂媽媽提醒過他:你的身姿是優秀的,四肢還要再打開,讓動作舒展,記住,打開。

小黃三十歲前才開始初戀,卻得到個被甩的結局,有限的人生經驗里,對“打開”很陌生。他暗暗觀察著舞蹈老師,跟她學習“打開”。

離婚后,米樂媽媽也有種挫敗感,畢竟婚姻是自己選擇的,還有了孩子。為了鏟磨這種挫敗感,她選擇用舞蹈重新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系——每當身體搖擺、旋轉的時候,附著在身上的陰霾也被甩掉,甩出一個嶄新的自己。這期間,全省各地區暴發了百年不遇的洪水,本市也受了災,一條途經市區的河水在幾日暴雨后,平日深藍色的河水,先是變成黃泥湯兒,一點點漲滿河道,隨后上游又涌下一片更大的黃泥湯兒,汪洋一片,卷起白色的水花,像給這座城市過了一個潑水節。干枯的河床瞬間被淹沒,水位迅漲,勢頭兇

猛,眼看就要涌上公路。省里派來抗洪官兵,用一包包麻袋,擋住了肆虐的河水,保護住國家和個人財產,也保護了人民的生命安全。洪水退后,艷陽高照,抗洪官兵要走了,市文化局舉辦一場慰問演出,讓各單位出些節目。這種活動,群藝館向來是選送節目大戶,其中有米樂媽媽的獨舞。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音樂響起,米樂媽媽穿著土黃色齊腰的裙子,自右向左,艱難走上舞臺,伴隨著雷雨的音效,大家看明白了,她其實是在演繹水已經淹到腰了,擺動的土黃色裙子就是滔天的洪水,眼看就要把她沖走。樂曲一變,米樂媽媽一個轉身,面向舞臺的右側,露出自己右半身的服裝,黃色裙子換成綠色軍褲,搖身一變,儼然一名抗洪戰士,向受困群眾游去。一人分飾二角,一會兒在洪水中掙扎,一會兒在洪水中劈波斬浪,最終合二為一,左右手拉在一起,受難群眾得救,軍民魚水情達到高潮。這是米樂媽媽自己編排的舞蹈,在長達六分鐘的演出里,她忘情地揮灑著身體的能量,贏來抗洪官兵的陣陣掌聲。熟悉她的人,看到的不是她在演出,而是在抵抗生活的洪流。此時此刻,那些以為離了婚就會過得灰頭土臉的人,看見了她身上的光芒。年底,省電視臺春節晚會策劃組選節目,為了讓人們記住當年省內發生的大事,這個節目被選中,導演對內容重新包裝,添了一組人,依然由米樂媽媽領舞。大年初一播出后,重塑了群藝館口碑,市民說群藝館的老師不全是半吊子,也有能上春晚的專業的。米樂也在電視上看到媽媽,他覺得媽媽所說的工作忙,可能是真的。

米樂媽媽通過自己的努力,把別人對她的認知從“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切換到“舞蹈老師”。群藝館借春晚余溫,開辦了各類舞蹈班,均由米樂媽媽帶課。私人舞廳也請來米樂媽媽教課,招攬人氣,小黃就是在這個時候遇見米樂媽媽的。

從米樂媽媽身上,小黃知道了打開的意思,不光是動作到位,還要忘我。忘了我,就能做出超出想象的事情,跳起舞像飛;忘了我,也就忘了自己失戀的事兒。每天,米樂媽媽都高仰著脖頸,出現在眾人面前,像一頭長頸鹿,仿佛腦頂懸掛著一撮樹葉,老想夠到。長頸鹿是一種看上去美麗,且特別驕傲的動物。

小黃嘗試著打開。再做舞蹈動作的時候,胳膊能伸多長伸多長,讓肢體帶領心靈解放。這一表現,被米樂媽媽看在眼里。她當眾表揚小黃,說他一夜之間知道什么叫舞蹈了,還把小黃叫到前面,親自帶領小黃跳了一段,展示給大家看。當再次拉上米樂媽媽的手,音樂響起,舞步開始后,小黃看著米樂媽媽的眼睛,似乎看到夜空中掛著一輪明月,除了在月下起舞,別的心思都不合時宜。小黃第一次有種享受舞蹈的感覺,胳膊伸出去,似乎比實際長得還長,快能夠到月亮了。月亮也回應著他,發著光,照耀著他。照得他頭皮一陣發麻,突然從耳根、脖頸涌起一層雞皮疙瘩,往下蔓延,布滿全身,融進了月亮。這一刻,小黃知道自己打開了。

以后每次,他都有這種反應。

剛為自己的生活找到新方向,小黃收到領導指示,該回北京了。他沒有告知舞友們,當天培訓班結束后,以請教為由,讓自己和舞蹈老師有了獨處的機會。故意做錯幾處動作,被糾正后,單獨輔導結束,小黃要請米樂媽媽吃消夜,米樂媽媽說不用客氣,教好每個學員都是分內的事兒,明天見。小黃說以后的課都不能來了,要回北京,想請她吃個飯,也算告別。米樂媽媽說那還是我請你吧,給你送行,我再叫幾個學員,熱鬧熱鬧。小黃說不用了,想安靜地走,米樂媽媽以為小黃的身份不便接觸人太多,便兩個人去了。飯館都到了打烊時間,米樂媽媽一籌莫展,小黃說他知道有個地方還能坐一坐。小黃帶著米樂媽媽到了本市最豪華的飯店,他們有時候就在這里談業務,大堂有咖啡廳,二十四小時營業。米樂媽媽知道這是全市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三星級飯店,當地電視臺常播放這家飯店的廣告,只是從來沒進去過,不知道怎么消費,怕自己的錢不夠,說要不然再找找別的地方。小黃說這里他熟,一切都他來安排,并友善提醒米樂媽媽:打開。米樂媽媽笑了,下車,跟著小黃進了飯店。

兩杯咖啡端上來,托盤里還附著糖包。米樂媽媽沒喝過,怕不習慣,晚上睡不著。小黃說要勇于嘗試——打開。米樂媽媽笑著打開了糖包,倒進咖啡杯。

品著咖啡,欣賞周圍的環境,米樂媽媽問小黃這趟業務談得怎么樣?小黃說看領導那意思,似乎是沒談攏。米樂媽媽說天天在這談業務,還沒談成,那錢不白花了嗎,看來在部隊就是好,活動經費充裕。小黃配合著笑了,問想吃點兒什么,說這里的炒牛河不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北方城市的老百姓不太知道什么是牛河,米樂媽媽一頭霧水,小黃說那就更要嘗嘗。

牛河的味道,讓這個夜晚多彩起來。吃得差不多了,小黃沖服務員招手,做出寫字的動作,服務員拿來紙筆。小黃說,老師,留你一個電話吧。小黃管米樂媽媽一直叫老師。米樂媽媽把群藝館的電話寫在紙上,說我也留一個你的電話吧,小黃有些為難,米樂媽媽突然明白過來說,忘了,你們工作保密。小黃收起米樂媽媽寫下的電話,說,姐,我送你回去吧。年齡小的學員都管米樂媽媽叫姐,小黃也跟著這么叫上了。

送到群藝館門口,鐵柵欄大門鎖著,米樂媽媽說就到這里吧,她敲門進去。值夜班老頭聽到動靜兒,看見有車送米樂媽媽回來,難得,趕緊打開大門,讓車開進去。

車停在樓下,米樂媽媽要上去了,小黃從車里拿出手電,照著路,非要送上去。因為總有學員找米樂媽媽單獨輔導,她住在什么樣的地方已不是秘密,她也不避諱,誰來都接待。足有一間能容納五十人集會的倉庫被收拾得干凈整齊,各類文藝演出的道具有序地分列在四周,廟會上用的《大頭娃娃》和《西游記》人物面具微笑著看著小黃,也給這里增添了幾分人氣。倉庫中間騰出一片空場,能當排練廳,擺了一張木桌,放著錄音機和各種舞曲磁帶。有時候也在這教學生,米樂媽媽按下錄音機說。探戈的樂曲填滿房間。

倉庫的一側立著景片,把室內空間隔出一片特殊的區域,米樂媽媽推開一扇“泰山日出”說:“這是我住的地方,進來坐會兒。”

小黃跟著走進去,墻邊擺著一張單人床,兩面都有窗戶,頭頂懸吊著大燈,仿佛在舞臺上搭了一個家。米樂媽媽搬過一張歐式的道具椅讓小黃坐。小黃坐下,看著這個奇特的家,真有種演戲的感覺。

這兒挺有意思,小黃說。

米樂媽媽說回到這,感覺自己在表演一個人過日子,倒是平時在舞臺上和舞池里,那些蹦蹦跳跳的時間,才覺得是真的生活。說著,插上“熱得快”燒水,拿出茶葉,準備給小黃沏茶。

別麻煩,我走了。小黃站起身,離意堅決。

也好,明天還要開車,早點兒休息。米樂媽媽要送小黃出去。

小黃讓米樂媽媽留步,說自己有手電,然后走到門口想起什么,問她留的電話是哪個房間的,米樂媽媽說就是隔壁辦公室的,晚上也可以打,她有鑰匙,能開門接電話。小黃點點頭下樓了。

米樂媽媽去樓道的衛生間洗漱完,回到“家”里,拉上窗簾,正準備睡覺,看見小黃的車還停在樓下。她靠在窗簾后面琢磨要不要下去看看,可是已經換了拖鞋和睡覺的衣服,想等等再說。

等了會兒,從窗簾后偷偷往下看,看見看門大爺走出傳達室,來到車前,跟駕駛室里的人說著什么,然后駕駛室里伸出一條胳膊,和大爺握了握手,大爺又回了傳達室。車門隨后打開,小黃走了出來,又向這棟樓走來。

可能是東西落下了。米樂媽媽這樣想,左右張望,沒發現有小黃的東西。

但門遲遲沒有響。

米樂媽媽一直等著,覺得小黃一定是忘了什么,披上外衣,等著給小黃開門。

等了好半天,門還是沒響。

要不要下去迎迎,左右為難的米樂媽媽往樓下看,看到那輛車正啟動駛出院子,大鐵門隨后關上了。

米樂媽媽也關上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咖啡,躺在黑暗中睡不著。琢磨剛才小黃耗半天不走也不上來是什么意思,想不通,腦子一累,不想了,也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米樂媽媽上完課回來,經過大門口,問大爺昨天那輛車為什么停這半天沒走,大爺笑瞇瞇地反問,你真不知道?米樂媽媽說我要知道干嗎還來問您,大爺說那小伙子對你有意思,我要鎖門催他走,他說想看著你窗口的燈熄滅了再走,我也就沒催,鼓勵他可以再勇敢點兒,結果他還是開車走了。米樂媽媽說您別開這種玩笑,大爺說不是開玩笑,我真是想幫你也想幫他,這北京來的人還挺斯文。米樂媽媽囑咐大爺:您別亂說。留下一個會意的眼神,走了。

可是一直沒有等到小黃的電話。不是米樂媽媽聽完大爺的話后想和小黃發展,而是真有需要,想讓小黃幫忙在北京找幾盤舞曲磁帶,又沒有小黃的聯系方式,便盼著小黃打來。結果一天天過去了,小黃石沉大海,米樂媽媽也就當沒有

過這么個人了。

直到一年多以后,米樂媽媽接米樂放學,米樂要吃冰棍,她帶著米樂走近冰棍攤,前面一個人剛剛買完,舉著兩根冰棍一轉身,正是小黃。

小黃也很意外這時候遇到米樂媽媽。米樂媽媽讓米樂管小黃叫叔叔,米樂叫了,小黃把其中一根冰棍給了米樂,說他今天剛到這里,單位換了領導,上回業務沒談成,這回新領導再來談談,剛剛領導太熱,想來根冰棍涼快涼快。米樂媽媽看見旁邊停著原來那輛車,讓小黃先去忙,不耽誤他時間。小黃舉著冰棍要走,還是沒走,問米樂媽媽是不是不在群藝館上班了,米樂媽媽說一直都在,小黃問現在搬家了吧,米樂媽媽說沒有,還住在群藝館的樓里。小黃說那好,回頭找你,然后去了車那邊。

當晚沒有課,米樂媽媽帶著米樂在她那寫完作業,給米樂送到他爸那,騎車回群藝館,在門口看見了小黃的車。

小黃開車門下來,走到米樂媽媽面前,說我看樓上都黑著燈,知道你不在,又去上課了?米樂媽媽說今天沒課,剛給孩子送他爸那去了。這么一說,小黃聽明白,兩口子依然處于離婚狀態。雖然對于小黃前后的表現有點兒不解,米樂媽媽也沒有埋怨小黃的意思,還是邀請他:上去坐吧!

小黃再次從“泰山日出”走進這個家,里面和一年多前沒什么變化。小黃問現在隔壁還有電話嗎,米樂媽媽說一直在,就是寫給你的那個號碼。小黃聽出這話后面的意思,說,我打過電話,他們說你不在這上班了。米樂媽媽一愣,問:

“什么時候?”

小黃說,我上次走后沒多久,白天給你打過電話,你們同事接的讓我稍等,然后就喊你過來,我聽到另一個同事說別喊了,你提前下班出去相親了。米樂媽媽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我姐給我介紹過一個,非讓我見見,見完也就拉倒了。小黃說后來我在晚上也打過電話,連著打了兩個晚上,我讓鈴聲一直響一直響,覺得你在隔壁能聽到,影響睡覺了,肯定會過去接,結果打到天亮也沒人接。再后來我又在白天上班的時候打,又是你同事接的,沖著電話里就喊,讓我別再騷擾你了,你已經有對象了,工作也調動了,不在這上班了,我問換到哪了,他說你管得著嗎!掛了電話。眼見為實,我在一個周末開車來看你,在門口等了一晚上,這個房間的燈一直黑著,我想你可能不住在這了。等到天亮,周一一早也沒看到你進院兒上班,印證了電話里說的都是真的,我就開車回去了。這次來辦事,本打算辦完就回北京,不找你了,沒想到還能碰上。

一年前你打電話,還開車守了一晚上,是想干什么呢?米樂媽媽問。

小黃搓搓手說,不提了,都過去了。

米樂媽媽給錄音機里放進一盤磁帶,樂曲響起。米樂媽媽伸出手:

“跳一曲。”

這是小黃學“慢三”時候常聽的曲子,小黃接住米樂媽媽的手,跳了起來。

曾經熟悉的感覺再度涌起,雞皮疙瘩又在小黃身上出現了。小黃任它們生長、蔓延。小黃想起了“打開”,扭過頭,直視米樂媽媽的眼睛。米樂媽媽像以往一樣,依然是那種鼓勵所有學員的眼神。

在樂曲即將結束的時候,小黃問米樂媽媽:“姐,你還想再從這搬走嗎?”

米樂媽媽說:“我一直也沒搬走過。”

樂曲結束,兩人恢復坐姿,米樂媽媽說,你看到窗口黑著燈的那幾天,是我在醫院陪床,米樂姥姥病危,請了一段假,白天也沒來上班。處理完后事,我姐介紹的那個人還總纏著我,一喝完酒就往這打電話,我交代了同事那樣答復他。

小黃勉強地笑了,說幸虧今天碰上了。然后鄭重問道:姐,你想去北京嗎?

別叫姐。米樂媽媽說,你想找個姐跟你回北京嗎?

小黃又問了一遍:你想去北京嗎?

米樂媽媽說,去北京能干什么?小黃說,我們一起生活。米樂媽媽問,你是什么時候有的這個想法?小黃說,第一次送你回來的時候,但是上樓以后就沒了,現在看見你,又有了。

“為什么?”米樂媽媽問。

“其實我不是‘二炮的,我在北京第二燈泡廠上班。”小黃說完,又補充一句,“北京人喜歡調侃。”

米樂媽聽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問,你不是軍人?小黃說曾經當過兵,在部隊開

車,退伍后就去燈泡廠開車了。

小黃終于輕松了。身體里似乎有一副衣服架子被撤去,他也不再那么緊繃、挺拔,像一個普通人了。接著說道,第一次送你上來,看你住在這里,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我羨慕你,羨慕你能住這么大的房子——我在北京只有一間小平房。因為沒房子,已經黃了一個對象了。怕你也不會接受,所以就走了。我在樓下猶豫了好久,要不要問問你,好歹試試,萬一呢,我又上來了 ,走到一半,我覺得你現在挺好的,樓里有暖氣、有貼了瓷磚的廁所,人都愿意往高處走,何必要跟我去北京擠個小平房,就轉身開車走了。

那你后來為什么還要打電話?米樂媽媽問。

因為我們那要拆了,我那間房子是私房,回遷至少能落套一居室。小黃有了底氣,又說,如果家庭人口多,還可能是兩居室,你帶著孩子也夠住。

你是為了兩居室才來找我?米樂媽媽問。

我是看到住房終于不是問題了,才敢找你。小黃說。

我比你大——三歲,還是四歲?

我談過小的,再也不想找比我歲數小的了。

我還有孩子。

我說了,可以帶孩子一起去北京,會分套兩居室,一間給孩子住。

米樂媽媽還想問小黃會對米樂好嗎,知道嘴上說的未必靠譜,也就沒問,改問:你為什么選擇我?

從你拉我手跳舞的那一刻,我就盼著你和我之間發生點兒什么。小黃說,而且這次還能遇到,我覺得就是命,我認命。

就這樣,小升初的暑假,米樂和媽媽的戶口都變成了北京的。這一切是經過米樂爸爸的同意,并瞞著米樂進行的。拆遷對戶口遷入有時間限制,晚于截止日期遷入的,即便派出所給登記了,拆遷辦也不認,不會再多分面積。米樂媽媽想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沖最好的結果去,第一時間和小黃在北京登記結婚,并把米樂的戶口也從他爸爸的戶口本上遷到小黃的戶口本上。

米樂媽媽還提前找到初中的老師,了解轉學手續,幫米樂把一切安排妥當。辦這些事情的時候,米樂媽媽清楚地知道,她之所以這么快答應了小黃,不是因為和小黃的愛情,當然那晚之后,兩人的感情也濃了起來,但更多原因,是為了米樂能有一個更好的求學環境。北京的教育優勢和升學條件,多少人看著眼紅。也正因為這一點,離婚后獲得米樂撫養權的米老師,配合著米樂媽媽完成了米樂撫養人和戶口的更改。

初一上半學期結束后的那個春節一過完,米樂就跟媽媽,坐著黃叔叔的車,拉著所有屬于自己的東西,去了北京。

去之前,米樂哭著過完那個春節,每天以淚洗面,不想走。爸媽的勸說均無效,越勸哭得越兇,便不再安撫,讓他哭夠了算。連哭若干天后,米樂認清現實,去北京已板上釘釘,哭光眼淚也于事無補。同時爸爸說,你越長越大,已經是小男子漢了,碰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再哭了。米樂接受了現狀。

小黃換了新車,是一輛桑塔納2000。燈泡廠的新廠長上任后,重新做了規劃,順利并購了這座城市的小燈泡廠,配車也換了新的。

2000年就算下個世紀了,還有兩年多才到,米樂坐在桑塔納2000上,感覺已經過上下個世紀的生活。而這種生活,讓他隱隱有些畏懼。

2

米樂媽媽一直擔心工作的事情,不知道去北京能不能找到單位。她知道自己這舞蹈水平,在小城市教教業余愛好者還行,到了北京,不敢說自己會跳舞。那有中央芭蕾舞劇團,有北京舞蹈學院,就是舞蹈學院附中的孩子,都比自己跳得好,而且這歲數,再提升也不可能,身體開始走下坡路,靠舞蹈吃飯,想都甭想。

小黃當然也想到這些,打算給她弄到燈泡廠的工會上班。米樂媽媽問到了工會干什么工作,小黃說就是組織點兒工人的文化活動,元旦晚會、婦女節表演、勞動節演出、國慶節獻禮,只要不組織工人罷工,怎么都行。米樂媽媽說罷工當然不可能,現在需要的是上工,但燈泡廠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吧。小黃說他給新廠長開了一年車,跟廠長提一下,廠長還是會點頭的,況且米樂媽媽的舞蹈經歷也能勝任這工作。就這樣,米樂媽媽也成了“二泡”的人。

米樂和媽媽住進小黃在二環里的院子。院子里還住著小黃的大哥、二哥以及父母。大哥有個五歲的兒子,三口人住一間屋子。二哥結婚

了,還沒生孩子,兩口子也住一間屋子。小黃的父母快七十了,老兩口住一套有里外間的房子,外屋是這個家族的待客廳,來人喝茶、全家聚餐、爺爺逗孫女玩都在這,里屋是老兩口的小臥室。米樂沒有想到,北京人的睡覺環境是這樣。

小黃的那間屋子是哥仨里最小的,現在又搬進來兩口人,屋里一下就填滿了。小黃把單人床換成雙人床,屋子近一半的面積就沒了,雙人床上面搭了個上鋪,就是米樂睡覺的地方。躺在上面,閉上眼睛,倒也能睡著,但米樂總覺得怪怪的。米樂有半夜撒尿的習慣,現在再尿,得先從床上下來,迷迷糊糊中不是踩到媽媽的頭發,就是踩到黃叔叔的臉。后來媽媽給米樂找了一個可樂瓶子,說不用下床了,往這里尿。瓶子被米樂放在床邊,一次也沒用過,倒養成睡前一小時不喝水的習慣。

后來米樂有了自己獨立的空間,他很感謝那次失眠。學校也是一個嶄新的環境,讓米樂很不適應,白天學校的事兒,夜里躺在床上還會想,越想越睡不著。突然床下冒出一句:睡著了吧?米樂聽出這是黃叔叔的聲音,隨后他媽媽說我看看,米樂感覺媽媽站了起來,床被踩得吱吱響。米樂閉著眼睛,裝作睡著的樣子,媽媽沖他小聲喊著:米樂、米樂……米樂不想被人知道他失眠了,睡著的人不應該聽到任何聲音,便沒有理睬媽媽的輕喚。媽媽重新躺下,說,睡著了,那也別開燈了。隨后米樂聽到近于濕布擦玻璃的聲音,是從黃叔叔和媽媽嘴里發出來的,他能想象到配合這些聲音的動作,床又開始吱吱響起來。媽媽嘴里似乎含了一口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一直在喉頭逛蕩。米樂后悔剛才的裝睡,為了讓自己和大人都不難堪,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安靜,此時他應該是一個睡著的人。

但下面的聲音越來越大,床還晃動起來,米樂屏息凝氣,讓自己像鉛塊一樣壓在上鋪,試圖減小晃動。卻因為憋得太久,一口氣沒搗上來,咳嗽了一聲。

這聲咳嗽是一聽就沒睡著的人才能咳出來的效果。

床下立即安靜了。

米樂等待著接下來會出現發現什么,他擔心媽媽會再問他睡著沒有。但是等了一會兒,什么都沒有發生,也什么聲音都沒再出現,米樂覺得自己像一個潛伏在草叢中的士兵,不清楚是否已經被敵人發現,只能繼續潛伏……不知不覺,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天亮了,媽媽像往常一樣準備著早飯,黃叔叔像往常一樣,拎著一桶水,去胡同口擦車了。米樂像往常一樣,吃完飯說了句“叔叔再見、媽媽再見”,慌慌張張跑出門,去上學了。

沒多久,小黃運來建筑材料,在房前的小廚房上,給米樂接出一個閣樓。廚房很小,只能放下一組兩眼的燃氣灶和一個碗柜,因此二層的閣樓也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書柜。小廚房是后建的,不在房產證上。小黃房本上登記在案的只有那間擺著雙人床的老房子,房頂是拱形的,沒法搭建,所幸后蓋的小廚房是平頂的,為化解米樂和兩個大人在晚上的尷尬提供了物質基礎。

米樂入住閣樓的第一天晚上,媽媽也順著梯子上來了,單人床上坐了兩個人,顯得有些擠。媽媽問米樂有了自己的房間,高興嗎?高興,米樂說。他確實高興,黃叔叔的家人對米樂來說始終是外人,他在這老有種做客的感覺,來北京后他還是第一次和媽媽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獨處一室,似乎回到從前的時光里。

媽媽看著閣樓門外油漆剛剛才干的梯子,和不遠處同樣的閣樓,那里住的是另一戶人家養的鴿子,摸著米樂的頭說,別著急,胡同口已經貼了拆遷通告,咱們快搬樓房了。米樂長大了,不喜歡再被媽媽摸頭,但這次沒有躲。

更大的苦惱是在學校里。班里男生都在傳閱一本叫《伏魔戰記》的日本漫畫,里面有零星情色畫面,都不敢在教室看,因為有女生,老師還隨時會出現,只能是傳到誰那誰帶回家看。傳到米樂這,米樂不愿意帶回家,這時候他的小閣樓還沒蓋好,怕媽媽和黃叔叔看到,就說自己不喜歡看這種漫畫,更喜歡看《籃球飛人》,還說湘北高中已經打進全國聯賽的半決賽,不知道會不會闖進決賽,拿下冠軍。當他揚揚得意說完的時候,男生們大笑起來,說這套漫畫半年前就出完了,湘北進了決賽,但是輸了。米樂不信,他在來北京之前,剛剛看完新出的那本,距離連載結束還早著呢。一個男生從課桌里刨出兩本被翻爛的《籃球飛人》,說不信你自己看。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寫著“大結局”幾個字,畫的也是米樂熟悉的人物,不知道這兩本的真假,米樂帶著它們回到家,認真看完,情節都能接上之前的,真書無疑。米樂卻高興不起來,他想到老家的同學還在期盼湘北高中奪冠的幻想中生活,事實卻是幾個月前漫畫就以他們輸掉比賽而終結,米樂知道了老家和北京有時差,像地處不同經度的國家,有的天先亮,有的很久以后才能亮。

班里的同學還老聊去滾軸的事兒,說有多好玩。米樂聽不懂,不知道怎么個滾法,“滾”和“軸”這倆字加一起,他想象不出這項活動的場景。大家約著去玩的時候,米樂裝沒聽見,直到初一結束的暑假,全班都去,米樂躲不開,硬著頭皮去了滾軸大世界才發現,原來是他媽滑旱冰。這對米樂可太熟悉了,早說是滑旱冰,他早就來了。米樂穿上旱冰鞋,正著滑、倒著滑、單腿滑,終于能撒次歡兒了。當走出溜冰場,他向同學們介紹滑旱冰技巧,覺得自己終于有件拿得出手的事情可以炫耀的時候,卻突然被人糾正:那不叫滑旱冰,太土了,那叫滾軸!

還有一件事兒也讓米樂困惑,北京小孩說話總帶個“丫”字。有時候說“丫怎么怎么著”,有時候說“你丫怎么怎么樣”,還有時候說“小丫挺的”,也不知道這個“丫”到底是第幾人稱,是名詞還是形容詞,為什么“丫”不能和“我”連用呢?有一次米樂說了個“我丫”,又聽到同學們發出那種熟悉的笑聲,上次是因為不知道《籃球飛人》已經連載完。

米樂想回到以前的環境,那里雖然還不知道湘北高中的結局,卻能讓米樂每天過得明明白白。在北京米樂沒有能交流的人,就跟自己交流,寫日記。他在日記中寫下:我很想問問媽媽,我們為什么要來北京?

不久后,在日記本上看到四個字:為了將來。媽媽的筆跡。

從此,米樂不再寫日記。更孤獨了。

終于等到拆遷。小黃大哥的回遷補償是三居室,他是長子,要和父母一起生活,給父母養老,他名下的那間平房和父母的兩間共同換得一套三居室。小黃二哥早就結婚了,房小沒要孩子,得到的補償是一套小兩居,正和心意,住得寬敞了,也可以要孩子了。小黃的補償只是一套一居室,拆遷公司給的理由是他在得到拆遷消息后才結的婚,而且找了一個比他大的女人,還帶個孩子,近期又加蓋了小閣樓,種種跡象表明,是試圖以不法手段獲得更多補償。

當初小黃對米樂媽媽的承諾是分得一套兩居室,一間給米樂住,若沒實現,在那娘倆兒面前抬不起頭。就實際情況而言,什么時候結婚是小黃的自由,他已經過了三十,再不結婚都算晚婚了,女方帶個孩子,蓋小閣樓,這都是趕上的,并無半點騙房動機。即便小黃和別的女人結婚,將來也得有孩子,按張榜公示的拆遷政策,這種情況的家庭都會分得一套小兩居,小黃的要求不僅在情理中,也在政策范圍內。但拆遷公司不這么想,他們的邏輯是,小黃戶口本上一下多冒出倆人,加蓋房子,還蓋那么高,這片兒的拆遷戶都看到了,一旦滿足了小黃,這片區域一夜之間便會多出無數的小閣樓甚至蓋上第三層,殺雞給猴看很有必要。

小黃哥兒仨商量好了,拆遷協議一起簽字,共進共退,大哥二哥對自己的拆遷補償雖然滿意,因為小黃的兩居室還沒著落,也都滲著沒簽。拆遷公司來找小黃談了多次,未果,便換了一撥光膀子金鏈子的禿瓢來談,本來小黃的大哥二哥已在外面找好臨時過渡的房子,都準備搬家了,見此狀況,也先不搬了,給小黃坐鎮。

院里除了小黃哥仨和父母,還住著幾戶人,他們的情況比較簡單,已經簽了字,拿了臨時安置費,搬出院子。騰出的空房被拆遷公司搗毀了門窗,一片狼藉,小黃家族生活在一片近乎廢墟的瓦礫之上。小黃所在的院子在這片拆遷區域的外層,拆遷公司的策略是剝洋蔥,一層層拆。剛剝到小黃的院子,卡住了,如果不能拿下,越往里越不好剝。拆遷公司的態度是,在不死人的情況下,付出多大代價也得讓小黃在一居室的合同上簽字。小黃一旦被鏟平,后面將一勞永逸,別的住戶看小黃沒占到半點便宜,也就不抱什么奢望了,只會乖乖簽字搬走。

大光頭們先是早上堵在院門口,以和小黃談判為由,擋著不讓他出門上班。十幾個壯漢填滿院門的過道,密不透風,小黃接廠長都晚了。還是小黃的二哥,給打派出所電話報了警,警察趕來,教育了雙方,驅散人群,小黃才脫身去上班。晚上小黃下班,院門口又堵了十幾個光頭,小黃進不去家,光頭們說再找小黃談談,問是請他們進去談,還是去他們的地方談。小黃說沒什么好談的,談也很簡單,兩居室就立馬簽字搬家。光頭們說既然他們來了,就是讓小黃放棄這個想法,小黃不放棄,他們就不回去。小黃又去胡同口打報警電話,沒等警察來,光頭們先撤了,但是第二天在米樂放學的路上又出現了,說是調查一下這孩子的媽媽跟小黃真結婚還是假結婚。米樂不知道拆遷是怎么回事兒,看這些人面帶兇相,以為媽媽惹了麻煩,嚇得一宿睡不著。到了周末,為首的大光頭又來了,這次只帶了兩個人,拎著馬扎,包里裝著暖壺水杯和一居室的合同,坐在院里不走了,說小黃想好了隨時可以出來簽。小黃說你們這是擾民,影響我們正常生活,大光頭說你錯了,我們這是上班呢,這里是待拆區域,我們的工作就是出現在拆遷現場,跟需要安置的居民溝通,你想溝通了就出來。小黃清楚這是一場拉鋸戰,誰能耗到最后,誰就贏了。大光頭他們坐在這,影響米樂學習,小黃就在別處租了房子,讓米樂和媽媽周末去那邊,大哥、二哥的家人以及父母也搬去了,只剩他和大哥、二哥在這守著房子,和他們耗。

大光頭們見小黃油鹽不進,只好來硬的。他們也有原則,就是絕對不跟拆遷戶有任何身體接觸,免得被投訴強拆。在首都拆房子,需要一萬個小心。他們來硬的方式是堵鎖眼兒、往門口扔死貓、往墻上潑糞,怎么缺德怎么來。小黃沒有證據是他們干的,報警沒用,就忍了,只堅定一條:只要不簽字,對方更難受。小黃知道他們也有時間成本,越拆不下來,后面的壓力越大。

又是一個周末,一大早,小黃還在閣樓睡覺,大光頭們又來了。昨天半夜,有人往閣樓上扔石頭,砸碎了玻璃,小黃舉著鍋蓋,打著手電爬上閣樓,扔石頭的人跑了。小黃剛下來,又開始有人扔,小黃找出床下的幾箱燈泡,朝著石頭飛來的方向扔去,燈泡落地,砰砰炸開,趕跑了扔石頭的人。小黃后來索性抱著燈泡上了閣樓,守在窗邊,看有可疑的人,就往下扔幾個,也沒再有石頭飛過來。天快亮的時候,小黃就睡在閣樓的單人床上,剛瞇瞪著,聽到下面有人吵吵,是大光頭們。

為首的大光頭問小黃睡得可好,小黃說我是沒睡好,你們也未必睡好了。大光頭說咱們都痛快點兒,把字簽了,睡個好覺。小黃說兩居室,現在就簽。大光頭說他們想了想,政策是死的,但方法是活的,他們可以給小黃一套頂層的一居室,如果小黃有本事,可以在頂層繼續搭建閣樓,到時候是搭成兩居還是三居,那就看小黃的能耐了。小黃說你們糊弄小孩呢,那是說搭就搭的嗎?大光頭指著小黃身后說,這閣樓你不說搭就搭了嗎?小黃說我這是生活需要,即便沒這閣樓,我們一家三口,按政策,兩居室也在情理之中。大光頭說可是你這三口之家不是純天然的,聽說要拆了,找了個帶孩子的女的結婚,好歹你也是初婚,也不知道是你占到便宜了呢,還是那女的占便宜了。小黃知道他們故意拱火,不理他們,說隨便你們怎么說,反正我們是一家三口。說完小黃反身回了閣樓。小黃二哥從屋里出來,跟大光頭們說,你們說話能不能好聽點兒。大光頭們說你弟弟做這種惡心事兒,還想聽好聽話,他要是找個老太太結婚,老太太帶幾個兒子幾個女婿過門,下面再帶一群孫子外孫子,難不成我們得補償一套別墅?

聽到這小黃沖出閣樓,臉漲得紫紅,走到梯子旁邊,也不扶著,頭朝下飛了下來。

大光頭被嚇一跳,以為小黃會武功,至少練過體操,會豎直旋轉三百六十度后,腳著地,然后拉開架勢。結果沒有,小黃一度也沒轉,直直地拍了下來,“噗”的一聲,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急救車來了,確診小黃死于心梗。一宿沒睡好,再加情緒激動血壓升高,讓本來就心臟不好的小黃發了病。

當天下午,拆遷公司的領導拿著兩居室的合同,出現在殯儀館,說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也很難過,小黃平時做體檢嗎?

米樂媽媽說,做不做,沒有你們,他也不會這樣。拆遷領導說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們的人也是在工作,雙方只是交談,沒有身體接觸,但是出于人道主義精神,我們自掏腰包,放棄獎金,為你們申請了二居室,滿足小黃生前的意愿。

米樂媽媽說,晚了,現在沒這么簡單了,小黃沒了,他的孩子在我肚子里,我要兩套一居室。

這也讓一旁小黃的大哥二哥吃了一驚。

米樂媽媽說,小黃都不知道他有孩子了,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查出來的。說著拿出懷孕報告,上面蓋著大夫確診的章。剛知道懷孕,就接到通知,告訴我小黃沒了。說完,眼淚下來了。

拆遷領導瞬間臉就白了,把懷孕報告看了又看。

不知道這個孩子能不能保住,如果也沒了,就是兩條人命。米樂媽媽說得面無表情。

拆遷領導包里的兩居室合同用不上了,說這事兒比較嚴重,得回去請教更大的領導。米樂媽媽表明態度:什么時候這事兒解決了,小黃就什么時候發送。

拆遷領導走后,小黃的大哥二哥問米樂媽媽什么態度,要不要找拆遷公司打官司。米樂媽媽說小黃已經沒了,打也沒用,還傷胎氣,如果能滿足兩套一居室的條件,就馬上簽字。對這兩套房子,米樂媽媽的分配是,其中一套的產權屬于肚子里的孩子,無論男孩女孩,都是老黃家的骨肉,拆老黃家的房,小黃沒了,新房只能留給小小黃。她是這個孩子的媽媽,會撫養孩子長大,在孩子成人之前,房子的產權可以寫爺爺的名字,先租出去,房租一半孝敬孩子的爺爺奶奶,一半留給她做孩子的撫養費。另一套一居室的產權給她,她是小黃的妻子,法律上理應和丈夫共享家庭財產。

小黃的大哥二哥對一個外姓女人在自己家老宅被拆的時候分走一套房子很不平衡,但想想自己得到的并沒有少,而且這個女人又是弟弟的遺孀,還是未來侄子或侄女的媽媽時,便釋然了。大哥二哥已無心戀戰,要不是看在兄弟情義的分上,他們早就簽字搬家了。米樂媽媽這么處理,考慮了老黃家的老人、考慮了老黃家的孩子,也算妥當,大哥二哥認可。接下來就看拆遷公司的態度了,對于當初他們給出的條件,整整多出一套房。

拆遷公司也怕整出第二條人命被米樂媽媽起訴,畢竟堵鎖眼扔石頭那些事兒是他們干的,而且以后對別的釘子戶還得使用,如果兩套一居室能了事,他們求之不得。這樣一來也不會給后面的工作帶來負面影響,不是所有住戶都愿意以命換房的。可又擔心這是米樂媽媽的探路石,一旦答應,說不定她又會要兩套兩居室,這種事情他們經歷多了。于是找了一個“中間人”,街道居委會的,讓她去試試口風。

大光頭們不來騷擾了,米樂和媽媽回到院子里住,離學校近,也方便媽媽和拆遷公司交涉,小黃的大哥二哥已經搬走了。“中間人”當然不能把拆遷公司同意兩套一居室了的底牌亮出來,只是問米樂媽媽,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如果她幫米樂媽媽談妥,能不能簽字。米樂媽媽說當然,我現在懷著孕,沒工夫逗咳嗽——來北京一年,也會說北京土話了。“中間人”進一步追問,說看你一個人拖家帶口不容易,小黃還在停尸房躺著,這片兒早點搬完我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我現在就去撮合,要是他們同意了,今天簽嗎?

簽!米樂媽媽說。

結果自然是成了。拆遷公司讓米樂媽媽簽兩個字,一個是補償協議,一個是小黃的死和拆遷隊無關的說明。米樂媽媽都簽了。

對這個黃叔叔,米樂之前并沒什么好感,他的出現讓自己離開了爸爸和熟悉的環境。現在得知黃叔叔沒了,很大程度為了能讓自己有個獨立的房間,為了保護自己和媽媽才死的,米樂很是愧疚。更不明白的是,小黃叔叔不是壞人,為什么沒錯的人,卻沒有一個好結果?

在燈泡廠,有了一種說法,說小黃好模樣的,非找個二婚帶拖油瓶的,進廠十多年都沒事兒,剛跟她結婚,就死了,這女的克夫! 在這種議論下,米樂媽媽在群眾里沒了威信,組織工會活動也不得利,一年前在老家個人價值還有空間展現,在這完全施展不開。工作倒因為小黃的去世更穩定了——小黃給廠長開車,他死了就剩下米樂母子倆,如何對待離世下屬的家屬,這是廠長在群眾中樹立威信的關鍵。米樂媽媽倒是想換個工作,人生地不熟,學歷能力都有限,哪能要她呢?她想回老家,可她是為了米樂上學才來的北京,現在米樂離考大學還好幾年,她走了,誰照顧米樂的生活呢……四十歲的米樂媽媽從那時候起開始計算,再有三千六百五十天,就能退休了。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整個院子只有他們娘倆。媽媽告訴米樂,自己并沒有懷孕,但是必須讓所有人認為她懷孕了。米樂不明白媽媽為什么會這么做,也沒問,他覺得自己還小,這不是一個初中生該問的問題。

倒是他媽,在搬進臨時過渡的房子后,一次在吃飯的時候,若有若無地說: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咱娘兒倆!

漸漸地,米樂明白了媽媽。后來除了偶爾在回遷的小區里看見黃叔叔的哥哥時喊他們一聲大爺,他們愛答不理地應一聲,米樂和媽媽跟那個家庭沒有了任何來往。

剛拆遷半年的時候,小黃二哥打來過電話,問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女孩了嗎,他們幫著想想名字。這時候回遷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米樂媽媽吐露真相,說自己并沒有懷孕,報告單是假的。小黃二哥說你怎么能這樣呢,米樂媽媽說我只能這樣,小黃二哥比米樂媽媽小一歲,一直不知道該稱呼她什么,叫名字,顯得不禮貌,叫弟妹,畢竟她年齡大,現在終于對她有了稱呼:騙子!騙走一套房!米樂媽媽說,對,我是騙子,對你們黃家,我也盡力了,另一套一居室是老爺子的名字,將來會是你們哥倆兒的,小黃沒了,我也不代表他和你們分了。小黃二哥說你想得美,還想代表他分我們家的房!米樂媽媽說,我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我是嫁過來的,跟你們家不沾親不帶故,小黃沒了,你們不會管我和米樂的,看看你們現在的態度……話沒說完,電話已經掛了。

小黃心梗發作的時候,米樂媽媽正在醫院開懷孕證明。她來北京一年了,也結交些朋友,托人聯系了位產科大夫。開證明是想幫小黃要兩居室回遷補償,看小黃跟拆遷公司斗得難解難分,她也想盡份微薄之力,家里多了人口,之前拆遷公司懷疑的騙婚也就不攻自破。拿到證明,正準備跟小黃聯系,卻接到他二哥的通知,小黃沒了。猶如行進中的船突然底兒掉了,米樂媽媽覺得自己被水下暗藏的旋渦吸了下去。第一反應并不清楚這些旋渦具體是什么,隨著沉陷得越來越深,一個念頭像救命稻草一樣出現在她腦子里。她抓住這個念頭,一點點往上游。當趕到醫院,看到小黃像開玩笑那樣躺在那里并且永遠地躺下去的時候,她更堅定了那個念頭。這個念頭就是一塊木板,渡過汪洋大海,全指著它了。當天下午,面對著拆遷公司和小黃的大哥二哥,米樂媽媽拿出懷孕報告。

兩年后,搬進回遷的新家,米樂媽媽在小黃的照片前上了一炷香后,依然慶幸那天恰好開了懷孕證明。住進新家的第一個春節,米樂媽媽買了煙酒和張一元的花茶,帶著米樂去給小黃的父母送去,但是沒有敲開門。

米樂大了,也懂點兒人情世故,拎著東西回去的路上,情緒低落。回到家,媽媽跟他又說了一遍:當初我如果不那么做,今天咱倆流落街頭,也不會有人管的。

米樂不太喜歡媽媽這么說,覺得夸大了事實。不知道如果換成爸爸,會不會像她這么做。

下部

1

多年后,米樂想起媽媽說過的這句話,這時候距離他倆來北京,已經過去十六年。米樂坐在那套已經墻皮脫落的一居室里,回憶著這十六年。

初二暑假,媽媽給米樂報了化學和物理的輔導班,想幫米樂提升成績,考一個好高中。自打來了北京,米樂在學習上有些恍惚,太多跟學習無關的事情分散了他的精力,而那些東西在他的生活中又占據了很重要的地位,比如《籃球飛人》、比如黃叔叔的死。輔導班傍晚上課,離米樂住的地方坐車八站地,下課已是晚上九點,如果加上等車和走到車站的時間,單程要四十分鐘,有時候會更長。為了節省時間,米樂就滑著旱冰鞋去上課,避開堵車,還鍛煉了身體,增強肺活量,為初三畢業的長跑體測打基礎。

輔導班最后一天下課,米樂叼著冰葫,正一邊嘬一邊往家滑的時候,聽見馬路對面有人叫他,停下一看,三個班里的男同學在沖他招手,米樂滑了過去。他們看米樂背著書包,又穿著旱冰鞋,問米樂干嗎呢?米樂不想讓同學知道他在上輔導班,就說自己剛從親戚家串門回來。其中一個男同學說甭著急回家,今兒我過生日,一起去網吧刷夜!米樂不是很想去,又沒辦法拒絕,這是他跟大家拉近距離的一個好機會。他轉學過來,生活背景的差異,讓他很難融入這個集體。過生日的同學是班里的小頭目,家庭條件也不錯,好幾雙名牌籃球鞋,在男生中間頗有威信,現在叫米樂一起去玩,如果不去,米樂日后會更難融入集體,于是跟著走了。走之前想,要不要打電話告訴媽媽一聲,覺得這樣太小孩了,會被同學笑話,想等到了網吧,有機會再給媽媽打電話。

網吧老板不讓他們進,說他們不滿十八歲未成年,過生日的同學說他們夠十八了,老板要看身份證,拿不出來,多給錢也不行。說萬一警察來檢查,看見你們在這,我這買賣就黃了,你們還是到十八歲以下能去的地方找點兒樂子吧!有同學建議去唱歌,有同學說去滾軸場蹦迪,可過生日的男同學就想打紅警,說一大群坦克烏泱烏泱開到對方營地,一頓猛干,跟放炮似的,那才像過生日。

有一同學說他知道有處黑網吧,讓小孩進,就是遠。過生日的同學說遠沒事兒,打車。米樂脫下旱冰鞋,裝進書包,上了車。網吧在三環外,坐落在一片臨建的平房區,區域里住著也分不清是北京還是外地的人,鎖著門,貼了封條。過生日的同學撅著屁股辨認封條上的字,沒看懂什么意思。帶路的同學繞網吧轉了一圈,叫他們來側面,指著頭頂的一扇窗戶說,特想玩可以從這跳進去,里面有十臺586,飛利浦十七寸顯示器。過生日的同學說那還等什么,跳啊,到十二點我生日就算過完了。窗戶里面別著插銷,他從地上撿了一根細鐵絲,窩成一個圈兒,站在一輛自行車上,順木窗框的縫兒伸進去,一鉤,一拉,插銷活動了。窗戶幾下便被打開。米樂不放心,問合適嗎?

過生日的同學已經跳了進去,在里面說,沒什么不合適的,到時候我把包夜的錢給網吧留下,老板高興還來不及。

過生日的同學舉著打火機,顯示器上都貼著封條,接上電源,開機,亮了,仿佛一輛停在車庫里的跑車馬達在轟鳴。他揭掉封條,像打開了車庫的門。

別愣著了,開干啊!過生日的同學提醒了他們。隨后又有三臺顯示器亮了,沒有開燈,顯示器的光已足夠照亮他們的喜悅。米樂沒玩過“紅色警報”,他才初二,還沒摸過電腦,帶著畏懼在電腦前坐下,學著別人的樣子,揭去封條,打開主機和顯示器,又向別人那樣沖著桌面的“紅警”圖標雙擊鼠標,進入了游戲界面。

米樂知道媽媽在等他回家,然而此時是他來北京后,最從容的時刻,覺得自己終于融入集體,和北京的同學平等了。他覺得事后再跟媽媽說為什么會回家晚了,媽媽會理解的。再說上了一個暑假的輔導班,也該放松一下。

米樂在同學的培訓下,學會了怎樣建設基地、怎樣挖礦掙錢造坦克和電網了、怎樣用快捷鍵編隊,然后參與到戰斗中,完成一個個任務,打開一幅幅地圖。四個人享受著戰爭勝利的滋味,為攻城拔寨歡呼,也為城池失守罵街,他們不知道驚動到周圍的鄰居,已經有大媽報警了。

過生日的同學掏出一包煙,給另外三人各扔去一根,讓提提神。另外兩人都點上了,米樂猶豫了一下,也拿起打火機。火苗躥起的一剎那,他覺得很神圣,不亞于當年加入少先隊,像電視上看到奧運會的火炬傳遞到自己手上了。這是米樂第一次抽煙,還要一手拿鼠標,一手按鍵盤,頗有難度。煙只能斜叼在嘴上,熏得眼淚直流,淚水中,更多是喜悅。來北京后的重重障礙,被這眼淚沖開了。

這時候門外投來影影綽綽的光,晃在墻上。過生日的同學叫人過去看看,一個同學走到門口,看見兩個警察正打著手電朝這邊走來,眼看就到門口了。四人扔下鼠標,只能從哪兒進來的再從哪兒出去,棄窗而逃。過生日的同學多個心眼兒,掏出張一百塊的錢扔在桌上。

跑出平房區,到了街邊,停下喘氣。有人問米樂,你書包呢?米樂腦袋“嗡”的一聲,發現書包不在身上,剛才跑得著急,忘拿出來了,他太緊張了。他們問米樂書包里除了旱冰鞋還有什么,米樂沒說還有書,就說亂七八糟什么都有,不想讓同學知道他假期還在補課。他們說那沒事兒,就是損失一雙鞋,開始路邊招手打車。一輛夏利停過來,四人進了車,米樂猶豫了一下,又下車了,說還想看看能不能把書包找回來,讓他們先走。過生日的同學說找不回來就算了,下次米樂過生日的時候送米樂一雙,然后車開走了。

不把書包找回來,米樂沒法向媽媽交代。他在周圍一圈圈游蕩,緩緩向網吧靠近,又繞了一圈,發現網吧四面都沒有人了,才裝作路過的樣子,匆匆走上前。余光看到正門還貼著封條,沒停留,繼續往前。繞到側面,裝作不經意抬頭,看見頭頂的窗戶上也新貼了封條,之前靠在下面的自行車已經不見了。米樂往兩側的路看了看,沒人,趕緊又搬了一輛自行車,踩在上面,扒著窗戶往里看。屋里的顯示器都滅了,墻邊供的關公還亮著紅色電子燈,之前那旁邊放著米樂的書包,現在也沒了,只剩下孤零零一個持刀捋須的關云長。

米樂不知道會發生什么。空手回到家,已經十二點多,媽媽一直坐在椅子上等他,米樂跟媽媽說下課后碰見幾個同學,去同學家玩了,書包忘在那,開學后同學會給他帶去學校的。媽媽說書包怎么會忘呢,米樂說先去了同學家,然后放下書包出去玩了,玩完散了就直接回家了。媽媽說知道這么晚回來,也不打個電話,米樂說同學家沒交電話費,停機了。媽媽問米樂餓嗎,還吃飯嗎,米樂說在同學家吃了,媽媽說那就早點兒睡吧,休息幾天,準備開學。

五天后開學了。米樂剛進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出來,讓他跟著去趟教導處。米樂第一次去教導處,以前都是調皮搗蛋的學生才被叫來,他在路上,隱隱約約想,會不會跟跳網吧窗戶有關。果不其然,一進去,米樂就看見了自己的書包,擺在教導主任的辦公桌上,已被打開,旱冰鞋和書本都被掏出來了。

這是你的嗎?班主任替教導主任問道。

米樂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之前的五天,他惶惶不安,出現過各種可怕想象,也幻想這件事兒能不了了之地過去。現在答案出來了。

米樂點點頭。

再仔細看看,不是你的也可以不承認。班主任引導著。

米樂認真看了看,也希望它們跟自己沒關,但越看越無法否認。

你去網吧玩了?教導主任問。

米樂再點點頭。

跟誰?又問。

米樂半天沒反應。

和班里的同學?教導主任試圖撬開線索。

米樂說,自己。

上課鈴響了。教導主任讓米樂先回去上課,下午再來一趟。書包能拿回去了嗎,米樂問。教導主任說不能,這件事情很嚴重。

有多嚴重米樂也不知道,上課的時候心不在焉,想網吧老板會不會讓他把四臺電腦的網費都付了?想學校會不會為此處分自己?還想到如果拿不回書包,怎么向媽媽交代?

中午放學,米樂把書包已經到了教導主任那里告訴了過生日的同學,過生日的同學說看來是警察順藤摸瓜,找到學校來了,問米樂書包里到底有什么,承認是他的了嗎?米樂說里面有作業本,寫著名字,沒辦法不承認。過生日同學更關心自己的命運,問米樂調查是和誰跳進去的了嗎?米樂說問了,但是他沒有說,他也不會說。過生日的同學拍拍米樂的肩膀說,如果你能堅持到最后什么都不說,等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安排全班同學給你辦一個大party。米樂說從小到大,還沒受過處分。過生日的同學說他受過,不影響吃不影響喝,害怕幾天就過去,初中的處分不計入檔案。米樂說他知道出了這事兒,一個人也是受處分,四個人也是受處分,不會因為多出三個人處分就能撤銷,保不齊性質還更嚴重,他不會說出他們的。過生日的同學說,你能這么想,很好。又給米樂吃定心丸,說畢竟給留了錢,沒白玩。

下午是班主任的語文課,米樂試圖在她的臉上找到事情會如何處理的答案,但是她沒有往米樂這邊看一眼,平時講課,目光還會從每個學生身上劃過。同時米樂也害怕迎接到她的目光,他不敢想象那目光中飽含的意思。充滿懸念的語文課上完了,米樂如釋重負,剛輕松一下,班主任又叫他過來,告訴他別忘了下午的事兒。

米樂第二次走進教導處,屋里坐著一位警察,教導主任在陪著喝茶。教導主任告訴米樂,警察問什么就說什么,實事求是,態度誠懇,就能大事化小。警察拿過書包里的書,翻到扉頁,問米樂,是你的嗎?是,米樂說。這是一本輔導班自己印的習題書,米樂在扉頁的右下角,寫了學校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以防在輔導班被拿錯。

警察拿來紙筆,讓米樂把這幾個字再寫一遍。

米樂寫完,警察對比著看了看,把紙疊起來,放進兜里,又讓米樂穿上旱冰鞋試試。米樂脫了自己的鞋,套上旱冰鞋,系好鞋帶,站起來,人突然變高了。警察貓腰摸了摸大腳指頭的位置,讓米樂坐下換回自己的鞋。

在米樂換鞋的時候,警察突然問:另外三個人是誰?米樂一愣,無法回答,只能裝沒聽見。警察說,現場亮了四臺顯示器,除了你,應該還有三個人。米樂系完鞋帶,抬起頭說沒有了。警察問米樂,你一個人同時玩四臺電腦?還同時抽四根煙?米樂不再說話。警察又問,紅塔山多少錢一盒?米樂毫無概念。警察說現場的煙頭,都是紅塔山的。

教導主任這時候插話,說問題基本搞清,只需要米樂說出另外三人是誰,能考慮減輕對他的處罰。

“會怎樣處罰?”米樂問。

“你現在無須知道。”教導主任說。

警察接過話,問米樂,你知道你玩的是什么電腦嗎?米樂說586。警察說我問的不是配置,你看見門口和電腦上的封條了嗎?米樂點點頭。警察說這是法院查封的抵債電腦,擅自使用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米樂茫然地看著警察,似懂非懂。警察又說,而且你們是跳窗戶進去的,更嚴重了。可是我們什么也沒拿,還留了網費,米樂急著解釋。警察說看來你也承認不是一個人了,他們仨是誰?米樂又不言語了。教導主任問是不是咱們學校的,他關心的依然是這個問題。米樂搖搖頭,說是外面滑旱冰認識的。警察讓講述一下事情經過,米樂說下了輔導班后遇見幾個在街上玩花式旱冰的,相互切磋了一下,有人滑累了想找個網吧打游戲,大家就都去了。教導主任問他們多大,哪個學校的?米樂說歲數差不多,沒問在哪兒上學。警察說他們的旱冰鞋怎么沒有忘在網吧,沒有提醒你也帶上旱冰鞋再跑嗎?米樂被問蒙了,開始胡言亂語,卻始終堅持一個原則,就是不說出那三個人。警察說今天先這樣,你回去也好好想想,過兩天我再來,又告訴教導主任,動員下家長,好好開導開導這孩子。

米樂媽媽被班主任叫去學校,得知了經過,跟她那晚從米樂嘴里聽到的不一樣,她當作第一次聽說,說回家和米樂談談。這時候小黃已經去世,回遷房還沒蓋好,米樂和媽媽住在租的房子里。媽媽對米樂說,北京只有咱們兩個親人,你跟我說實話,那晚到底怎么回事兒?米樂如實說了,省略了對那三人的描述。媽媽問他們仨到底是什么人,米樂說您就別問了,不是壞人。媽媽說可是你已經跟著他們抽起煙來了,還溜門撬鎖。米樂說但我們沒有偷東西,我們給錢了,抽煙只是為了增進友誼,我自己是不會抽的。媽媽說那你為什么不能說出他們是誰,米樂說說出來我就在這個學校待不下去了,媽媽說看來還是你們班的,至少是你們學校的,對不對?米樂哀求媽媽,您就不要問了,我有我的難處。說出來你才能輕松,米樂媽媽說,學校會減輕對你的處分,你才十五歲,派出所也說了不會把你怎么樣,他們只是想了解實情,然后就結案。米樂說我寧愿被處分,也不能說。媽媽說那樣你會被送去工讀學校,老師已經跟我打過招呼了!米樂第一次聽說“工讀學校”四個字,問媽媽這是什么學校。媽媽說跟少管所差不多,進去了人就完了!

米樂害怕了。

明天你就把實話說出來,媽媽在米樂睡覺前命令道。

米樂根本睡不著,翻來覆去,各種可怕的念頭控制著他。最終這些念頭變成夢,繼續控制他。警察給米樂胸前掛了一朵大紅花,教導主任也給他頒發了三好學生,可是回到班里,所有同學都惡狠狠地看著他,坐在身后的女生踢他的椅子,坐在他前面的男生轉過身,像放鞭炮一樣點燃了大紅花上的線頭兒,那個線頭兒竟然像火藥捻兒一樣嗞嗞向上燃燒,眼看要引爆大紅花。米樂試圖用三好學生的獎狀捻滅著火的線頭兒,結果獎狀 也著了,燒了手,大紅花“轟”的一聲爆炸了……米樂被炸醒,躺在床上心“怦怦”跳,要跳出胸口。天已經亮了,媽媽在給米樂做飯。吃早飯的時候,又叮囑米樂:一定跟學校說!

上學路上,米樂的心口仍隱隱作痛,像真被炸過一樣。到了教室門口,遲疑著不敢進去。夢里的感受如此清晰強烈,全班的惡目讓他無地自容,那是種地獄般的煎熬。胸口的疼痛加劇了。

教導主任從對面走過來,站在米樂面前,米樂畢恭畢敬說了句“老師早”,對面的回復是:“打算什么時候說?”

地獄和監獄之間,米樂更愿意選擇后者。

在學校做出處罰決定前,班主任和教導主任一起來到班里,站在講臺上問那天有沒有和米樂在一起的同學。除了米樂,全班同學都在,底下沒有反應。

教導主任說不好意思公開承認也沒關系,歡迎私下去教導處找我,今天周二,周五之前都可以。

三天后,沒人走進教導處。

先這么結案,破壞社會治安,送工讀學校,警察說,不是什么大事兒。

學校一共六個年級,上千學生,作為一所普通中學,為配合教委的要求和加強對本校的管制,每年都有任務送交一名學生進工讀學校,今年這個名額落到米樂頭上。

教導主任把學校和派出所都蓋過章的送遣書擺在米樂媽媽面前,讓她準備給米樂轉學。米樂媽媽想再替米樂爭取,也無濟于事,決定權在公安機關。教導主任安撫米樂媽媽,說不要被字面名稱迷惑,解放初工讀學校是半工半讀,現在改成全讀,早沒生產任務了,和普通中學一樣,上文化課,依然可以考高中,而且工讀學校的好處是管理學生的辦法多,執行力度強,學生住校,半軍事化管理,在那表現好的話,半年后還能轉回本校。米樂媽媽盯著教導主任的眼睛說,真能轉回來嗎?教導主任說只要表現好,完全可以,如果他的學習成績還突出的話。

就這樣,像悄無聲息來到這個班一樣,米樂又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班。沒有和大家告別,這是班主任的意思,免得影響到大家情緒,畢竟已經初三,要全力備戰中考了。

對于未來,米樂并不慌張。他覺得自己像個英雄,保護住朋友,迎接他的似乎不是工讀學校,而是一座耀眼的舞臺。網吧里的那座關云長,一直在他腦子里晃。他終于以離開這個集體的方式,融入這個集體。

2

米樂進工讀學校的第一堂課,就是接受培訓。這里的老師告訴他,工讀學校和少管所不一樣,這里是教育的最后防線,也是對刑事犯罪的預防,進來后不要自暴自棄,不要輕易放棄人生理想——如果這理想是健康的。從這出去的學生,有考上大學還當了學生會主席的,也有當上企業家的社會中流砥柱,每年為國家繳稅上百萬。當然,如果繼續放任自流,不懸崖勒馬,也有走上犯罪道路被槍斃的。

米樂穿上工讀學校的校服,開始了里頭的生活。男生八個人一宿舍,四張上下鋪。這有個傳統,第一天熄燈后躺在床上要向大家介紹自己是因為什么進來的。得知米樂來此的原因后,宿舍里響起掌聲。一分鐘后,老師推開宿舍的門,說你們不睡覺干什么呢,精力充沛是吧,好,都起來,操場跑圈。是那種毋庸置疑的口吻,比米樂之前經歷過的老師要嚴厲得多,手里拿著教鞭。米樂想這就是所謂的執行力度強吧!八個人沒有反抗,穿上衣服,排隊去了操場。

跑了幾圈后,老師不見了。米樂問身前的人,老師也不說跑多少圈,要跑到什么時候?七個人排著整齊的隊列,一副任勞任怨,米樂跟在最后,前面的人回過頭說跑到老師再出現的時候。看樣子大家對此習以為常,只是速度越來越慢。米樂說不好意思,讓你們跟著受累了。大家說鼓掌之前就知道要面臨這種懲罰,但是他們愿意,在這里能遇到一件讓人鼓掌的事情,是幸福的。

慢慢地,米樂也了解到別人是怎么進來的。有跟父母對著干把父母干急了的、有劫小孩錢的、有早戀的、有順學校門口玩具攤兒東西的,也有打架和被打的。如果光看這些“罪行”,這些人湊一塊,學校簡直就能亂了套,但紀律卻出奇的好,比普通學校還守規矩,學生一個個都特老實。過了倆月,米樂知道了這種現象產生的原因——大家都被管怕了。

這里的年級分布和普通中學一樣,初高中都是三個年級,每個年級只有一個女生班。女生進到這里,一律剪成齊耳的短發,學校里專門開了理發教室。隔三岔五,總能聽到那里傳來哭哭啼啼的聲音,一定是又有女生新轉進來了。理發店不僅給女生剪頭,也給男生鉸。在學校里想看到金城武、郭富城、林志穎那樣的發型是不可能的,其中有一節公開課,就是全校學生站在操場上,理發老師挨個兒挑,挑出來的直接去理發教室排隊,等候處理。清一色的短發,加上灰色的校服,根本沒了男女生的概念。在這里不要說早戀,如果有人提出退學出家,很容易找到伴兒。

除了晚上九點熄燈、早上六點起床跑步,還有一些必須遵守的規矩。和老師說話的時候,眼睛只能看老師襯衣從上往下數第二個扣子的高度,也就是不能看老師的眼睛,始終是半低頭被訓話的狀態。要是趕上個子矮的老師就麻煩了,為了遵守校規,大家要把頭垂得更低,甚至貓點兒腰,如果不是因為對面站了個人,還以為在低頭找什么東西。

日本漫畫和滾軸、網吧想都甭想,這里沒有任何娛樂,唯一的娛樂就是體育課。有限時間里的跑跑跳跳還跟在干壞事兒似的,有若干雙眼睛在操場上、教學樓里,乃至樹后盯著,時刻提防著有人跑出學校。米樂想,或許每個學生心底都藏著一個離開這里的愿望,要不然老師干嗎那么怕有人跑掉呢?連課間上廁所,都安排了“所長”值班,就是管理廁所的隊長,有男所長和女所長。下課鈴一響,所長先站在廁所門口,要知道進去了多少人,上課鈴響了的時候,就得出來多少人,防止有人藏在廁所里逃跑。少人了,就拿所長是問。

校規里還有一條特殊的懲罰方式,關禁閉。禁閉不是罰站,也不是干坐著,是要抄書。校長說十五年前,幾十位諾貝爾獲獎者齊聚聯合國,商討人類的頑疾,認為解決目前全世界所面臨人性問題的關鍵,是回到兩千五百年前的中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找到方法。為此,學校特別設立了“禁閉室”,里面擺好了紙和筆,凡是違反紀律的學生,就停課進“禁閉室”,抄寫《弟子規》和《三字經》,抄多少遍視犯錯誤情節的嚴重程度,少則幾百遍,多則上千遍,且必須字跡工整,以示改正的決心。

盡管如此,有少管所減刑后來這上學的學生,依然說這里比少管所還是舒服多了。

對于這種現狀,米樂媽媽倒是松了一口氣,果然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她告訴米樂,苦不會白吃。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用臥薪嘗膽的方式度過一生,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工讀學校兩米多高的院墻把這里完全圍了另一個世界,在里面憋久了,看墻外的天都比這里的藍。盡管每周放假一次,可以回家,但隨之而來又是一周的封閉生活,周而復始,苦不堪言。每個禮拜周二還沒過完,大家就急切盼著周五了,剩下的幾天都靠忍。忍久了,就容易扭曲。

一天有個同學披著棉被來上課,說自己發燒了,冷。老師看他帶病還堅持上課,精神可嘉,準許了。結果下了課,老師離開教室后,他打開窗戶,裹著棉被,從四樓跳了出去。外面是一處管道搶修的工地,有個沙堆,他已經計算好,自己呈拋物線運動,能落在沙堆上。但是不知道是執行失誤,還是計算有誤,越過了沙堆,落到準備安裝管道的坑里。被問到好好的怎么想起越獄了,說是在里面待煩了,想出去透透氣。聽起來很可笑,可這里每個學生的心里莫不如此。

學校給這個學生關禁閉一禮拜,還延長了在此三個月的考察,相當于之前被“判刑”就讀工讀學校半年,現在加刑到九個月。為了加強管理,學校還新開了一門課,叫舉報課,每周一次,讓同學們互相揭發誰在這周里犯了什么錯誤。舉報成功者,加一分;被舉報如實者,減一分;自我檢舉的,分數不變。分數就是衡量半年后能否離開這里的標準。老師說這門課的目的是為了加強學生自律,米樂卻覺得這更像間諜課,讓你時刻監視著別人的一舉一動,也讓你時刻處于別人的監視中。為了拿到分數,上廁所唱粵語歌、不刷牙就吃早飯、夢話里罵人這些事情也會被舉報。每次上完這節課,米樂都更堅定了早日離開的決心。

事情發生轉變是在米樂的十五歲生日以后。在被告知要送到工讀學校后,那晚和米樂去網吧的三個同學找到米樂,說感謝他的挺身而出和守口如瓶,等他過生日的時候,會送他一雙旱冰鞋,問他還有別的想要的禮物嗎?米樂被這句話感動,說不用客氣,這是自己應該做的。到了工讀學校,米樂一直記得這句話,十五歲生日那天,他一睜眼就開始想,今天會不會有驚喜——寄來的禮物?一張生日賀卡?一個祝福的電話?

一個上午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米樂想,會不會下午放學后,他們來這看望自己?結果到了晚上熄燈鈴響起,也沒能如米樂所愿。長這么大第一次在外面過生日,工讀學校的同學并不知道今天是米樂的生日,這一天過得有些凄慘。

第二天晚飯后,輪到米樂班給家里打電話。學校規定一周可以使用一次電話,聯絡父母,每次不超過三分鐘。米樂把電話打給了溜進網吧那天過生日的同學。電話是他媽媽接的,米樂說找他,他媽媽讓米樂稍等,然后叫他過來接電話。他拿起電話,米樂報上名字,他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冷淡,說,哦,是你呀!米樂還是寒暄了一句:你們在班里都好嗎?對方不冷不淡地說挺好的,然后問米樂有什么事兒嗎,米樂的心一下子涼了,又不想過于尷尬,就問他學校有沒有發別的區的模擬題,想借著看看,工讀學校這里資料有限。沒想到對方問你們那也需要上課、考試嗎?米樂被這句話激怒了。語氣之輕佻,好像工讀學校就不是學校了似的,更好像米樂上了工讀學校是天經地義的事兒!米樂鄭重地說,對,這里也參加中考。然后掛了電話。

這時距離半年后可轉回原校的考察期還有一個月,媽媽去學校了解過情況,按米樂的表現,下學期開學就可以走了。但米樂已不愿離開這里。他委屈地跟媽媽說,在這里他會玩命學習,一定要考個好學校給原來的同學瞧瞧!工讀學校的任務是讓更多少男少女順利度過青春期,不是讓他們考上高中,教學質量很有限。媽媽看米樂學習的勁頭這么足,同意他留下,周末繼續給他報輔導班,有限的工資都花在米樂身上。

米樂死心塌地在工讀學校待了下來,憋足一口氣。另一個讓他不想回到原來學校的原因是,不愿意再和那些已經被他看扁了的人同班了。

老家的爸爸來看過米樂一次,爺倆兒沒有多說什么,米樂覺得自己進了工讀學校愧對父親,含著眼淚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爸爸坐在米樂宿舍的床上,點點頭,說,我知道。然后看向窗外,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他說,他會在那里給米樂種一棵向日葵,現種來不及,只能移栽,讓米樂每天看到它。這是他作為生物老師,此時能為米樂做的唯一一件事情。當向日葵沖向太陽的時候,就是他在給米樂加油。

米樂眼淚又要落下來,忍住了,拿起飯盆,說食堂開飯了,拉爸爸一起去吃。爸爸說出去吃吧,給你改善一下,也叫你媽媽過來。米樂說下午還要上課,不想請假,爸爸說也好,就去食堂吧!

吃完,米樂給爸爸送出學校,到了門口,爸爸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說這是給米樂和媽媽的,他相信米樂會如數轉交給媽媽。又拿出幾張塞進米樂兜里,給米樂零花。走出校門前,爸爸留給米樂一句話,說這也是他活了四十多年才領悟到的,希望對米樂有幫助:

“以后再做什么事兒的時候,多想想,如果有兩個選擇,就選那個日后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來都不害怕、不后悔的那個。”

米樂點點頭記住,回學校上課了。

下午的課結束后,米樂回到宿舍,窗外真的出現了一棵向日葵。

這棵向日葵讓米樂每個清晨都能意氣風發地醒來,每個晚上都能因白天沒有荒廢而問心無愧地入睡。

中考出來成績,米樂分數沒有預期的高,剛剛壓著普通高中的錄取線。隨后公布了重點高中的錄取名單,然后是普通高中錄取名單公布,米樂均不在其中。雖然上線了,在提檔學生里是最低分,如果提檔人數大于錄取人數,被刷掉可以理解,但如果提檔人數少于錄取人數,沒被所報志愿的高中錄取就屬于沒被公平對待。可所報志愿的高中提檔了多少人米樂媽媽也不知道,她去那高中打聽,正放暑假,沒人接待。

過了兩天,中專錄取名單公布,米樂名列其中,被一所財務中專錄取。只有高中畢業生才能參加高考,這意味著米樂沒有上大學的機會了。媽媽想讓米樂復讀,但是填報志愿的時候老師說過,如果考上志愿里的學校沒有去讀,屬于蔑視中考制度,第二年再考,不允許報考同批次及以下批次的學校。也就是說如果米樂不上這個中專,明年只有考高中一條路,考不上想換中專和職高都不行了。而且媽媽了解了初三復讀政策,米樂的九年義務教育已經結束,不會有公立初中接納復讀生,只能靠社會上的輔導班。這種輔導班不是全天上課,課時安排比較松散,米樂媽媽怕米樂又在社會上接觸壞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接受中專的結果。來北京前的種種美好設想——北京的高中多,升高中的概率大,高考錄取分數線低,考大學容易,畢業了再讀個研究生——都因為米樂的時運不濟在起步階段就夭折了。

本來兩次模擬考試,米樂考得都不錯,甚至有一次分數達到去年的區重點線,不出意外,上個普高不成問題。工讀學校還把米樂當成模范,教育本屆和下兩屆的學生,激勵他們英雄不問出處。結果中考頭天晚上,米樂一晚上沒睡,影響了狀態。他把未來三天的考試當成一場翻身仗,為了打贏這場仗,早早睡下,因為緊張和興奮,根本睡不著,各種念頭在腦子里閃過。他幻想著考上大學,找份好工作,然后回工讀學校做一場揚眉吐氣的報告;想象著上了高中就可以每天回家和媽媽吃飯了;想象著用自己的中考分數碾壓那個導致他進了工讀學校還奚落他“你們那也用得著模擬題嗎”的同學(米樂估計這人的分數也就考個職高);還想到了爸爸種的那棵已經長高的向日葵,甚至回憶起媽媽多年前在群藝館的景片房間……不知不覺在床上想了兩個小時,再不睡著明天考場上腦子就不夠用了。

為了降低興奮度,讓自己累一點兒盡快入睡,米樂甚至找出一份模擬題做了起來。遇到不會的題,米樂又翻起書,怕明天考到。睡在外屋的媽媽一覺醒來,看見里屋又亮燈了,問米樂怎么了。米樂說再看看書,媽媽讓他放輕松,會不會就這樣了,明天考成什么樣是什么樣。媽媽越

這么說,米樂越覺得不能考砸,越想多復習會兒,發現自己不會的越多。結果就亂套了。凌晨兩點,強迫自己躺下,關了燈,心蹦得很快,像不會停下來的乒乓球,上下跳躍,搗得他靜不下。天亮了,看了一眼表,快五點了。不久后傳來媽媽做飯的聲音。米樂預感要壞菜。坐在考場上,腦袋有點兒木,眼前的題雖然會做,思考過程卻像電影里的慢動作,包括寫字速度都比平時慢一拍。兩次模擬考試的時候,米樂雖然有不會的題,但是對試卷有一種駕馭感,這次全無,走出考場感覺要砸。分一出來,果不其然,比模擬考試低了三十多。

無奈之余,也只有去中專報到了。米樂大哭一場,覺得錯誤都在自己。媽媽知道這一切都是命,讓米樂放下心里包袱,過個輕松的暑假。同時也這樣安慰自己:哪怕是當個會計,在北京當也總比在小城市當有出息。

3

中專開學第一天,校長在開學典禮上的話猶如當頭一棒,讓米樂覺得前途渺茫。校長說今年教育改革,全國大學擴招,當我在這里歡迎你們的同時,神州大地上更多的人走進了大學。中專的任務是為企事業單位培養中等技術人才,四年后畢業的時候,和你們競爭工作崗位的是今年擴招的大學生,他們擁有本科和專科的畢業證,但是企業不需要那么多高等技術人才,他們就會往下游流動,和你們競爭中等技術的職位。付同樣的工資,企業當然愿意用個大學生,所以你們的就業形勢非常嚴峻。我是一個愿意把丑話說在前頭的校長,我不想你們找不到工作的時候再罵我,這四年你們會過得比較累,學校根據時代需求,新增了三門課程,也會多給你們安排和用人單位接觸的機會。你們自己也要不怕吃苦,給單位留下好印象,爭取在畢業前就簽訂三方協議,否則你們的日子會越來越不好過,看著同齡人住好房子、開好車,只有眼紅的份兒!

大部分十六歲的孩子聽不懂這番話,很多人能考進中專,已經可喜可賀,他們的父輩祖輩都是北京的,到時候給安排個工作,不是什么大事兒。所以開始上課后,他們該怎么玩就怎么玩,甚至開學才不到一個月,班里已經好上兩對了。

北京孩子碰到什么事兒,都愛說:太傻了!周一升旗儀式上校長又說了什么,他們會說“太傻了”;老師在班里又布置了任務,他們會說“太傻了”;放學走在馬路上,看見成年人無論干什么,他們也會說“太傻了”。在同仇敵愾中,他們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去做不傻的事兒——跟“太傻了”的事兒對著干。

財務中專的專業都跟金融相關。老師給他們介紹什么叫金融,說有個億萬富翁,去華爾街的銀行貸款五千美金,抵押的是自己的勞斯萊斯。一周后,富翁償還了五千美金外加十六美元利息,開走了勞斯萊斯。有人問富翁,你那么有錢,還拿不出五千美金嗎?富翁說,在華爾街找到一禮拜十六美元的停車位可不容易。所以,金融是一種思維,不是加減法,老師強調道。而臺下學生發出的卻是從鼻腔里出來的哼笑,不是贊嘆富翁有辦法,是覺得老師這么煞有介事地講課太傻了!

學校開設了珠算課。大部分人認為馬上二十一世紀了,計算器早就普及,計算機都興起若干年了,為什么還要學珠算,每天背個算盤上學,一點兒不帥!老師說技不壓身,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你們電腦用得再熟,但畢業了保不齊會分到哪里當會計,國有工廠、郊區的信用社這些地方計算機未必普及得那么快,計算器還容易按錯鍵,算盤才是最好使的。自然又被認為“太傻了”,沒什么人好好學。

米樂則不然,他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在北京只有媽媽一個親人,媽媽在燈泡廠已經如坐針氈,沒別的地方可去,更別說日后幫他找工作。所以米樂很把校長的話當真,上課認真聽,學珠算也上心,回家自己完成作業,他知道自己跟北京孩子不一樣,如果跟著他們混,最后傻的只能是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到了這里的。自己如果再稀里糊涂,很可能這輩子就完蛋了,他來北京可不是為了完蛋的。

老師辦公室是大家最不愿意去的地方,米樂成了那里的常客。因為認真,被選為班長,又是課代表,很得器重,因為他沒把老師當傻。米樂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眼中的積極分子,他以前也討厭班里的“狗腿子”,但是總得有人當班長,作業總得有人去送,誰都想當甩手掌柜的,誰都想吃現成的,都這么想,活兒誰干?不是米樂覺悟高,他也是被“綁架”的,老師看班里就他比較上進,點名讓他當班長。他又不知道怎樣拒絕,于是就成了干部。

有時候人的正能量不是自發的,是逼出來的,米樂不想因為干不好而丟人,就頂著壓力干。他又何嘗不想大喊一聲:你們丫的太傻了!但是他知道不能喊,當初就是自己太意氣用事,已經走錯一步,沒有再錯的機會了。特別是今年開始,工讀學校不再由公安機關強行扭送,改為家長和學校簽字,三方認可才能送。如果那事兒發生在今年,只要媽媽不同意,米樂不會被送去工讀學校。米樂哀嘆自己點兒背,好事兒沒趕上,壞事兒全沒落。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像看著玩笑似的看著自己。

和同齡人比起來,米樂覺得自己老了。

苦悶漸漸出現在米樂的臉上,那不是一種表情,是一個個紅燦燦的青春痘。

中專四年一晃就過去。功夫不負有心人,畢業前的一天,米樂再次走進辦公室,給老師送全班的一寸照片,將來貼在畢業證上用。像往常一樣,他把東西放在老師的桌上后,準備離開,被老師叫住。米樂以為老師要給他什么東西,讓他帶回班里發放,轉過身,準備伸手接著。老師沒拿出任何東西,只問他工作有意向了嗎?

距離畢業不到三個月了,班里已經有人找到工作,開始實習。米樂半年前也開始找了,越找越沒信心。去年全國沒找到工作的大學生有幾十萬,這些人當中,又有數萬人漂在北京,今年應屆的大學生也將畢業,光北京就幾十萬人,加上和自己同等學歷的中專職高技校畢業生,僧多粥少,希望渺茫。米樂沒想到老師竟然問他:愿不愿意去銀行上班?

“銀行”兩個字擊中了米樂,他眼前一亮,仿佛坐在上升的電梯里,有點兒失重。老師補充說,是郊區的網點,比較辛苦。之前米樂也留意過銀行的招聘要求,即便是最初級的柜員,今年開始也要求大專學歷了。米樂問老師,中專學歷行嗎?老師不置可否,說銀行是一家成立不久的商業銀行,今年在五環外開了幾個網點,主要業務就是面向周圍的村民和個體戶,農民越來越有錢了。工資含住房補助,可以在附近租房,趕上休假能進城回家,然后說了實習期間和轉正后的工資數額。已經快趕上媽媽的工資了,米樂當即表示愿意。這事兒他可以自己做主,雖然離市區遠點兒,畢竟是進了銀行系統,媽媽知道了也會替他高興的。

老師說鑒于米樂在校期間的表現,決定把這個機會給他,但是要有心理準備,到了崗位,和村民打交道,會特別累。希望米樂能有好的表現,經受住考驗,給學校爭光。老師說什么,米樂都說,您放心。最后老師左右看了看,辦公室沒別人,便說,去中關村辦個大專畢業證,越快越好。

銀行總部對各網點提的要求也是進人必須具備大專以上學歷。老師妹妹負責招聘,除了她,沒人會翻米樂的檔案,真證假證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面兒上手續得齊全。

那時候的中關村,走在路上,就會有人上前問你要不要毛片兒和軟件,不要的話,就問你辦證嗎,總想從你身上掙點兒,不輕易放過這次人間的相遇。米樂起初被問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搖搖頭走掉,擔心萬一被認識的人看見。沿著中關村大街一路往北,都是人,打車的、抬電腦的、從大廈里走出來的、穿越馬路的、擺攤兒的、擠不上去車的,各自忙碌著,沒人往米樂這邊多看一眼,他適應了環境,鎮定許多。走著走著,耳邊傳來交談聲,夾雜著“有鋼印”“查不出來”等字眼,循聲看去,是一個年紀比米樂略大的男青年,正跟一名外地婦女交涉,看樣子前途也遇到點兒小麻煩。米樂覺得中關村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滿足了人類各方面的需求。

終于在又一次被問辦不辦證后,米樂停住,問對方:

“多少錢?”

米樂并不想這樣。他想起爸爸在中考前對他說過的話——如果有兩個選擇,就選那個以后回想起來不讓你害怕、也不后悔的。他害怕假證被人查出來,也知道多年后必定會后悔今天用假證騙人,但不得不硬著頭皮做下去,因為媽媽半年前下崗了,他得承擔起家庭重任。

媽媽所在的“二泡”被德國照明品牌收購了,成了“德泡”。多年來“二泡”的生產線老舊,產品能耗大,漸漸被市場拒之門外,企業盈利能力每況愈下,給職工發工資的壓力越來越大。廠里尋求合作,和德國照明品牌達成協議,引進新的生產線和管理部門,原有職工一半沒活兒干了,只能買斷工齡下崗。廠里給的條件還不錯,大家就

簽了。米樂媽媽早就想離開燈泡廠了,小黃去世后,她飽受非議,各種難聽話不時傳來,礙于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忍氣吞聲堅持上班,現在正好借坡下驢。米樂媽媽還有四年退休,買斷工齡的錢夠她把社保交到退休年限,生活費還得再去掙,她也開始找工作。米樂找工作都這么難,更不要說她。她還想利用專業,去個舞蹈組織教課,人家說教課有二十多歲的老師,跳得比你高,下叉比你開,你要是不想離開這個行業,就負責后勤吧,擦鏡子、清理地板、管理雜物。說白了就是保潔,好歹是份工作,米樂媽媽接受了。

米樂不能再讓媽媽養活了,他急需一份工作,來養活媽媽,讓媽媽別再為生活奔波。他深知在找工作的道路上有多少競爭對手,這些人里,說不定又有一批人也來中關村進行了“升級”,自己不能坐以待斃。這么一來,他不僅不害怕,而且更堅定,為了媽媽和這個家,他樂意這樣去做,不后悔。

那天在辦公室老師讓米樂不要有壓力,這個崗位中專生完全可以勝任,是不是大專畢業不重要。還說讓米樂順利進入工作崗位,是他輔導學生就業的業績,給網點招到一個踏實肯干的人,是他妹的工作業績,如果米樂是一個靠譜的人,那就完成屬于他的業績任務。業績說明一切,扯別的都沒用。米樂覺得這是一位讓人尊敬的老師。

五天后拿到大專畢業證,米樂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貼在一個大學名字的上方,照片右下角還印著學校公章的弧線,有些恍惚。他想著自己要真是一名大學生該多好,走上社會這一步能邁得瀟灑自然一些。而現在,只能把自己往老了打扮,努力扮成一個二十一歲大專生的樣子,才剛過十九,不免心虛。

先是在總部參加筆試,米樂知道這是走個過場,準備準備都能過。然后是面試,被篩選出來的人,一個一個進去聊。候選者們坐在樓道的椅子上,互不說話,彼此用余光暗暗打量。輪到米樂進去,面試官是位中年女性,眉眼間能看出她和推薦來此的老師存在著血緣關系。米樂遞上體檢表畢業證等資料,紅著臉等待面試官的審閱,心“怦怦”跳。看完,面試官抬起頭,說你們老師是誰誰誰吧?面試官報出一個名字,正是米樂的班主任。米樂知道這算對上暗號了,說,是。面試官說下面的網點很辛苦,轉正才算被正式錄用,但需要在這個崗位上工作滿五年。米樂求之不得,連連點頭。面試官說網點辦公面積不大,都是業務部門,檔案在總部,讓米樂在下面踏踏實實搞好業務。米樂說明白。最后面試官又看了看米樂,給他提了兩個建議。一、以后多笑。二、柜臺是直接和人打交道的,回去治治青春痘。并奉上偏方,石灰水,點上就好,見效快。米樂離開的時候臉像青春痘一樣紅了。不知道是被說的,還是因為被錄用的喜悅。

在總部培訓了三天,開始下網點工作。培訓接待禮儀的時候,老師說這些禮儀在接待正常客人的時候能起到加分的作用,但很多客戶是不正常的,遇到情況,要隨機應變。

米樂做好了準備,可進到網點的第一天,這里“農村集市”般的氣氛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米樂印象里,銀行應該是潔凈的,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一塵不染的柜臺窗,可是眼前的地面漚著一層永遠擦不凈的污漬,柜臺的大玻璃上也都是手印和腦袋頂在上面留下的油漬,還能看清皮膚的紋路。特別是一進門,仿佛不是進了銀行,更像進到放了隔夜飯的廚房,有種食物餿了的味道,前一日的濁氣未散盡,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工作了一天,米樂便知道了這個新開業的網點為何用半年就有了這種氣味和上了包漿。營業時間已到,陸續有人進來,多數是衣著黯淡的老人,夾雜著個別中年人。一共四個窗口營業,開放了三個,不到中午,大廳的座椅上已經坐滿人,同住一個鄉,彼此認識,就開始聊天,張家長李家短,還有大聲打電話的、嗑瓜子的,甚至有人把痰吐在地上。

米樂沒有直接坐到窗口前,坐在一個比他年長幾歲的男柜員身后看著。男柜員左胸上別著工牌,寫著名字,姓劉,米樂就叫他劉哥。劉哥一副老江湖的樣子,米樂在培訓時學到的那些接待客人的問候語和手勢,劉哥統統不用,他抖著腿,搖頭晃腦,上來就問,“辦什么?”嘴里老像含著一口水,也沒人挑他的不是。

劉哥看著吊兒郎當,作為“師父”,還真給米樂上了一課。當天下午,有個四十多歲的女的,裹著圍巾,拿著男人的身份證和存折過來,要打印流水記錄。劉哥說根據規定,只能是本人打印。女人說我是他老婆,說著還拿出結婚證。劉哥瞄了她一眼,說那也不行,不是本人就不能打。米樂在旁邊看著很疑惑,對方只是打印,不是取錢,不存在風險,況且是一家子,為什么不給辦理呢?女人就在窗口和劉哥戧戧起來,無論女人說什么,劉哥也抖著腿咬定一點,必須是本人來。正糾纏著,一個中年男人進了大廳,掃了一眼,直奔女人而來,上來就是一大耳光子,說你他媽敢偷我存折和身份證!原來兩口子正鬧離婚分家產,女人趁男人睡著了,偷出存折,想摸清男人的底細,離婚時多分點兒。兩人在大廳里動起手,女人毫不示弱,哪怕被打翻在地,也揪住男人頭發不放,薅得男人也倒在地上。兩人你蹬我踹,躺在地上蹭來蹭去,瓜子皮隨著他倆翻飛。只有一個保安,拉不開,米樂作為實習生也趕緊出來拉架,把兩人勸出營業廳。

當晚下班,盤庫的時候說起白天的事兒,米樂問劉哥為什么能識破那女的?劉哥說看她就不對勁兒,哪有大熱天還披個圍巾的,真要是給她打印出來,她拿著要挾男方,男的是可以起訴銀行透露個人隱私的,那就不好收攤兒了。劉哥抖著腿告訴米樂,首先要遵守銀行的規定,即便有些業務可以通融,遇到了有嫌疑的客戶,寧可讓他們投訴,也絕不能接待。接待了就有風險,規避風險,是這個職業最基本的要求。

米樂很慶幸自己上崗前,能跟在劉哥后面學。然而第三天,風云突變。一個胖漢過來取錢,要取三萬,第一次密碼輸錯了,劉哥讓他再輸一次,結果又錯了,劉哥通過麥克風說還可以輸,胖漢按完還是錯的,劉哥讓他好好想想,慢慢按,還能輸兩次。胖漢突然急了,說你他媽的別老輸輸輸的,我取錢是打牌去,這一會兒你讓我輸三次了!當時快下班了,劉哥也不示弱,說我他媽知道你取錢干嗎呀,記不住密碼你賴誰,密碼不對你就得輸!保安趕緊過來,米樂也按住了劉哥。胖漢要搬大廳聯排的椅子砸劉哥,大堂經理好言相勸,啟用平時不開的窗口為胖漢特殊辦理,胖漢才放棄搬起固定在地面的椅子。這回終于想起密碼,取出錢,指著玻璃窗里的劉哥說:我今天打牌,沒空兒搭理你,你等著!

當晚下班,盤完庫劉哥就走了,米樂也沒問他哪兒來的那么大火氣,大家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沒再提這事兒。第二天,劉哥沒來,座位空著,網點主任讓米樂坐那,從今往后負責這個窗口的業務。米樂一愣,太多業務還沒熟悉,以為會跟著劉哥實習一段時間再上崗。已不能打退堂鼓,硬著頭皮坐下來,想起老師妹妹給的“多笑”的建議,想起培訓時候講的豎起右手迎接客戶的禮儀,還想照鏡子看看臉上的青春痘下去點兒沒有,但是來不及了,第一位客戶已經向他走來。是昨天的胖漢,后面還跟著倆更胖的漢子。

胖漢根本沒在意米樂的動作是否到位,上來就問:昨天那人呢?米樂答非所問,說您好,需要辦理什么業務?胖漢又說了一遍,找人,昨天罵我那人呢?保安和大堂經理都過來了,說那人以后不會來這上班了。胖漢有種一腳踏空的感覺,搓搓大肉頭說,這還差不多,以后別讓我看見他,看見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然后掏出存折,坐在米樂面前說,取三萬,昨天全他媽輸了。這次米樂長了個心眼兒,讓對方輸密碼時說的是:請您按下密碼。

辦業務的時候,米樂一直在想,莫非劉哥因為昨天的事情被開除了?為一時的沖動丟了工作太不值得。沒想到快下班的時候,劉哥穿著牛仔服來了,跟大家說說笑笑,晚上要請吃飯。原來昨天是他在這上班的最后一天,在這干了兩年,調去支行做客戶經理了。兩年坐柜臺積攢的怨氣,在離開這個崗位前,發泄一下。飯間,劉哥舉起酒杯敬大堂經理,表示歉意,昨天本想控制的,真沒控制住。值班經理大姐說她也坐過柜臺,能理解。網點的主任沒來,大家也沒提到他,米樂想可能是和領導保持距離的緣故吧!劉哥說這月的工資該扣就扣,不做柜員了他高興,扣多少錢都無所謂。氣氛一下變了,在座的幾位,還都是柜員。劉哥趕緊舉杯敬大家,祝各位早日轉崗。大家也紛紛舉杯應和,似乎都在盼著這事兒早日實現。但是大家對劉哥為什么能調到支行只字不提,這是米樂更關心的問題。

吃完飯,大家在門口告別,米樂跟著劉哥去了他租的房子。劉哥在營業廳附近租了間民房,方便上下班,現在房子準備退掉,去收拾東西。米樂聽說了,要去看看,合適就租下來,擠了三天公交,深感上下班的辛苦。

房子是農民蓋在大院里的磚房,被刷成白色,一共兩層,每層六個單間,有公用的衛生間。院子很大,出租房對面是兩間廠房,房東是做大米加工,劉哥說買米不用出院,在房東那就買了。劉哥調去的支行在他家附近,三環邊上,以后就回家住了,有些鍋碗瓢盆等用具,懶得收拾了,問米樂租不租這房子,租的話就給他留下。這里走路去網點只需要十分鐘,每天上下班能節省兩個小時,可以多看看書,米樂還想著上個成人在職大學,自己的中專學歷是顆定時炸彈,拆掉的最好辦法就是用更高的學歷覆蓋它。當即決定租下。工資里的房補正好夠這間小屋的租金。

米樂問劉哥怎么干了兩年柜員就能轉走,難道他跟銀行簽的協議不是要在柜員崗位上工作夠五年嗎?劉哥說簽的都是一樣的,簽完了怎么執行是靈活的,家里有關系的,半年就能離開柜員崗,關系硬的,不用當柜員,能直接進客戶經理崗,我就是關系不夠硬,耗了兩年才轉。劉哥今天高興,喝美了,愿意多說兩句,拿網點那些大姐舉例,說她們這么大歲數了還坐柜臺,就是因為沒關系,加上學歷有限,可能一輩子就是個柜員了。米樂說做一輩子柜員有什么不好的嗎,劉哥說聽你這么說,就知道你家里沒人在銀行上班,柜員是最苦的,干干你就知道了,能早轉就早轉。米樂想不了那么遠,當務之急是度過實習期,然后至少考個成人大專學歷,在柜員崗站穩腳再說。

學歷的短板,讓米樂覺得自己像一只氣球,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把他卷走,得想辦法把自己拴緊。米樂的辦法是勤勞,別人不愿意接待的業務他來接待,像魚缸里的清道夫,承擔起全網點臟亂差的活兒。有老頭老太太拿著一書包皺巴巴的零錢來存,別人嫌麻煩,米樂就接待。那些錢不僅數起來費勁,還散發著辛辣的味道,又熏眼睛又嗆鼻子,柜臺不讓戴口罩,米樂就流著淚把一張張錢撫平,打捆,裝柜,變成一張干凈的存折遞出窗口。老頭老太太第一次被這么耐心接待,下回來了,還找米樂。于是,無論在同事眼中,還是客戶眼中,米樂都成了一個必不可少的人。

半年后,順利轉正。轉正那天,臨近春節,米樂給推薦他工作的老師寄去一套猴年紀念幣,并寫了一張賀卡,由衷表達謝意。老師有集郵的愛好,也收藏各類錢幣。以后每年這個時候,米樂都會寄去一套生肖紀念幣和一張手寫的賀卡。沒有老師的幫助,就沒有這份工作。

米樂在這份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價值。那是第一次拿到工資。米樂為自己辦理了業務,取出工資,買了一個肯德基的全家桶帶回家和媽媽吃。媽媽是第一次吃,米樂問媽媽好吃嗎,媽媽說好吃,問這個是不是挺貴的。米樂又給媽媽拿出一塊,說不貴,以后每個月發了工資,都給媽媽買一份回來,這個叫全家桶。媽媽吃著的時候,米樂又拿出一千塊錢,放在一旁,說以后每個月都至少給媽媽一千塊錢。媽媽放下雞腿,哭了。米樂遞上肯德基配的餐巾紙,媽媽擦了一把,撲在米樂肩上哭得更兇。那一刻,米樂知道以后該怎么做了,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好好工作,讓家里過得越來越好,也讓媽媽對他放心,之前媽媽太辛苦,該歇口氣了。

一旦有了“人生”“價值”這些概念,米樂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就越來越像個大人了,青春痘也隨著一筆筆業務的完成而消散。坐在窗口后面穿著西裝的米樂,也被來辦業務的中學生叫叔叔了。

之后坐柜臺,也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五花八門的事兒。米樂明白了劉哥為什么對柜員這個職位如此厭惡,見識了人類之復雜,但是米樂沒有因此也心生厭惡,而是更堅定了為這些人服務好的目標。是他們,給了自己工作的機會。如果他們沒有這些需求,便不會有這個崗位,也就沒有自己今天坐到這里。

每天坐到窗口,米樂就像打了雞血走上戰場一樣,暗下決心: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客戶,都讓他滿意離去。米樂愿意將青春的荷爾蒙消耗在處理這些瑣碎的需求上,他覺得疏通管道的工人在把擁堵的異物通開的一瞬間,一定會分泌多巴胺的,那是讓人快樂的物質。

營業廳五點半關門,真正下班要到七點以后。米樂回到租的房子里,簡單吃口飯,便拿出書看,他報名了假大專畢業證上那所學校的高自考,要把畢業證變成真的。學累了,就拿出一摞練習鈔,給自己掐表練習。行里每年有技能比賽,點鈔是其中一項,這個比賽就像男子百米大戰,是最精彩的,人類喜歡在各種速度上挑戰極限。米樂渴望拿到這個榮譽。

米樂的隔壁住著一個吉他手,每天在屋里練琴六個小時,當他打開節拍器練習彈撥音符速度的時候,聲音會傳過來,米樂就在哆瑞咪發索拉西哆的反復中捻過一張張鈔票,跟他比速度。兩個有夢想的人在各自的房間里奮斗著,米樂覺得充實且踏實。

趕上周末銀行有培訓,米樂就不回家了,積極參加,熟悉各種產品和業務,唯恐落后于人。到了發工資那天,他還是會買一份全家桶,帶回家和媽媽一起吃。米樂在一點點進步,摸索出經驗,辦業務效率高了,獎金也高了,第二年還拿了網點的優秀員工。

這一年,網點的大堂經理調走了,天天站著也是個苦差事,能調走的都是有關系的。隨后調來一個胖姑娘,也是靠關系進來的,聽說她爸在支行的營業廳存了幾百萬,想給女兒找個工作,支行行長就給安排到這了。她爸的要求也不高,就想讓閨女了解一下社會,隨便干點兒什么都行,本來也沒上過什么學。胖姑娘穿著緊巴巴的工裝出現在大廳里,不僅幫不上什么忙,還凈耽誤事兒。她家就是旁邊村里的,好些辦業務的人認識她,看她這身衣服奇怪,問她在這干什么呢,胖姑娘很是得意,說當然是上班了。后來大家弄明白了,原來是她爸想給她介紹對象,但胖姑娘自己不爭氣,本來就胖,學沒好好上,還沒工作,好些男青年一聽這條件,見都不想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爸在銀行還放著幾百萬。于是她爸就想了這么個招兒,讓女兒先在銀行干著,雖然累,至少是份兒體面工作,相親的時候能加分,等找著對象就不干了。

胖姑娘下班后總去找米樂,以請教業務為名,進入米樂房間。也沒什么具體業務真的請教,閑聊幾句,便要請米樂出去吃飯。好幾次都是如此。米樂不希望下班后的時間都被胖姑娘占用,直截了當,說下回沒要緊的事兒,不要來了,他要看書。胖姑娘問米樂這么鉆研業務,是想在銀行一直干下去嗎?米樂說我就是學這個的,當然得吃這碗飯了。胖姑娘說你這么吃,什么時候能吃飽呀,又累又苦,我讓我爸給你調到支行去,比這輕省,掙得還多。說著胖姑娘挽起米樂的胳膊。

米樂想過胖姑娘來找他是不是有這種意思,但沒想到胖姑娘這么直接。柜員是銀行系統最基層的工作,米樂是不滿足于做個柜員,但接受,對現狀也有清醒認識,目前是對自己的鍛煉,積累經驗,為以后走向更高職位打下基礎——無論是業務能力,還是人脈資源的基礎。他沒想過要靠這種方式升職,便抬起胳膊,胖姑娘懸空的手有些尷尬。

沒過多久,胖姑娘不來上班了,大堂經理換了別人。一個比米樂還晚進網點的姓高的應屆本科生被調去支行的科室,米樂沒以為然,以為好事兒優先考慮學歷高的。又過了不久,胖姑娘發來請柬,邀請網點的幾個前同事去參加她的婚禮,沒給米樂發。同事從婚禮上回來說,胖姑娘嫁給了調走的小高。胖姑娘更胖了,看樣子是懷孕了,算日子,應該是小高調走前種上的。小高是孩子的爸爸。

米樂聽完凌亂了,理解這事兒比理解銀行的各類理財和貸款還費腦子,他寧愿把精力放在后者上。

每年房租都在漲,好在工資漲得更多,每月能存下的錢多了。每逢春節,聽到晚會歌曲里唱著“紅紅火火”,米樂想這便就是吧!

進入2008年,米樂在柜員崗位即將干滿五年的時候,媽媽也到了退休的年齡,可以領退休工資了。她給米樂叫回家,拿出一個皮包,里面整整齊齊擺了兩層百元一捆的人民幣。媽媽說這是她到北京十余年來攢下的,加上米樂爸爸這些年匯來的,以及她的買斷工齡錢,一共二十六萬,現在交給米樂。媽媽說她的身體都還不錯,這幾年看上去不需要大錢,每月的退休工資也夠生活的,外面打點兒零工還能再掙點,家里把該使的勁兒都使了,皮包里的這些是唯一能幫上米樂的了。讓米樂用這錢活動活動,別待在柜員崗位了,畢竟二十好幾,該給自己的未來創造空間了。

在柜臺干了五年,是件丟人的事情。但米樂覺得把這些錢送給某個人,從而調離柜臺,是件更丟人的事兒,他做不出來。媽媽的這些錢是怎么攢下的,他最清楚,送出去是一秒鐘的事情,他不愿意把父母的十余年的努力變成自己的一瞬間,寧愿讓自己辛苦點兒,哪怕也花上十年的時間,這樣才平等。

米樂用媽媽的名字買了理財產品,先買了十萬。半個月后,又買了十六萬的。他要幫媽媽留住這個錢,并最大程度對抗通貨膨脹。這是一款新推出的十萬元起售的理財產品,持有期要求一年以上,評級是高風險,沒什么人買,城鄉接合部的人都保守。有閑錢的也都投到股市上,前一年股市閉著眼睛買都能掙錢。

米樂知道所謂的高風險不過是種預警,虧本的概率是比低風險的高二十倍,聽上去很可怕,但低風險虧本概率的幾乎為零,所以即便二十倍,哪怕一百倍,也依然是種低概率。他敢買是基于這些年的經驗和專業知識,還把自己手里的錢也用媽媽的名字買了。月底清算的時候,全網點只有米樂賣出了這個產品。客戶經理都賣不出去,作為柜員竟然賣了,大大增加了網點主任對米樂的印象分。本來就勤奮,再加上業績不錯,網點主任沒有理由不在升遷的時候把米樂也帶走。銀行擴大規模,準備新開一個支行,網點主任要去新支行當行長,正缺得力干將。

于是米樂走出防彈玻璃,在新營業廳當上客戶經理,負責對公業務。行長新官上任,給每個職位都分配了攬儲任務,業績壓力比以前更大,米樂卻更興奮,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新裝修的營業廳設在一片新建成的小區底商,離原來的網點不太遠,卻如同兩個世界,窗明幾凈,地面整潔,米樂看著就想奮不顧身投入到業務中去。

接手的客戶中,很多企業的廠房開在村里,不通公交。為了提高效率,米樂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五環外管得松,隨便騎。米樂就騎著它,走街串巷,風塵仆仆,干勁十足。

和企業客戶談事,往往在飯桌上,無酒不歡。米樂之前不怎么喝酒,為了工作,開始喝了,他知道這是職業素養之一。做這行說不喝酒都是撒嬌,米樂沒有撒嬌的資本。但酒量有限,一瓶啤酒便會臉紅,二兩白酒就會上頭,上廁所晃,連眼睛也跟著變紅。

曾有一個同事遇到個客戶,說喝一杯就存一百萬,結果那同事刷新了業績,同時也因胃出血被送去醫院。在米樂的心里,跟對方一杯杯喝酒不是貪圖什么,絕不是為了多一百萬,而是表達感謝與誠意。感謝對方能把錢交給自己管理,同時也承諾會讓對方的錢安全且收益最大化地存在這里。

喝到位了,米樂就自覺去衛生間解決——吐。吐出來第二天會好受些,他不愿帶著這些酒精過夜,天亮后還要西裝筆挺地出現在客戶面前。為了業務,米樂測試了自己的極限,白酒四兩,啤酒四瓶,再喝就會吐。在米樂得到自己酒量的答案前,客戶已經有了答案,他們都是酒場身經百戰的老手,早看出米樂不能喝——從衛生間吐完回來的人,眼神都是渙散的,像出了一次魂。同時他們也看出米樂的實在,不躲酒。在把米樂喝吐了幾次后,也不難為米樂了,三兩白酒過后,主動讓米樂改茶。米樂在換成茶之前,仍然會毫不保留地端起酒杯,伸向對方。

酒品見人品。米樂的樸實和真誠,為他拉來客戶。

酒場結束,米樂回到出租房,給自己泡一杯茶,一杯接一杯喝,同時練習點鈔,他現在主攻花式點鈔,這是他從隔壁吉他手那借鑒的。他看吉他手撥弦的時候可以五個手指都用上,于是把這一技巧用在點鈔上,五個手指同時捻過鈔票,一次可以點五張,大大提高了速度。米樂想等練得差不多了,就在銀行的年會上露一手。

喝了茶水,米樂就一趟趟上廁所,喝到茶葉沒味兒才罷。這是他自己實踐出來的解酒妙方,加速稀釋體內酒精濃度,不影響第二天的狀態。吉他手為此總奚落米樂,說資本的每個毛孔未必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倒是滴著酒精和地溝油,他只有為了理想,才會喝成這樣。米樂笑笑說,你是文藝青年,我是金融青年,人生使命不一樣。然后沖吉他手揮揮手里的練習鈔,吉他手拿出琴,兩人在夏夜的月光下,比誰速度快。

米樂每周都會喝多,喝下去的酒越多,他越清醒,時刻不忘自己的短板。

終于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前,通過了高自考的最后三門課程,拿到本科學歷。

這次米樂回中專看了一趟班主任。銀行剛剛限量發行了奧運紀念鈔,米樂自己收藏了一張,一票難求,他決定送給老師。和奧運鈔一起帶去的,還有新學歷證。

米樂說現在自己是本科生了,希望老師轉告他的妹妹,也讓她知道這件事情。老師說會的,他妹妹奧運會后就要退休了,這對她也是一個好消息,當初沒有看錯人,米樂沒有讓大家失望。米樂再次對老師和他的妹妹表示感謝,老師說舉手之勞,讓米樂不用多想,他確實勝任了這份工作,給銀行帶來收益,銀行應該感謝他。沒過幾日,米樂收到老師的短信:已告知,她也讓你安心工作,會有出息的!米樂給老師回復:

一定不辜負你們,有事兒您招呼我!

這一刻,米樂覺得腳下的北京成了一張沙發,不再是一臺跑步機,自己終于可以在上面歪會兒放松一下了。

奧運會開幕當晚,舉國歡慶之時,米樂也開了兩瓶啤酒,一瓶遞給媽媽,并告訴她自己的下一個目標:三十歲買房。

4

搬來一個女鄰居,住米樂的隔壁。看樣子剛畢業不久,每天早出晚歸,比米樂還忙。米樂一直想找機會搭話,機會沒等來,她男朋友來了。米樂也就不是太想再搭話了。

因為就在隔壁,米樂很快便摸清規律,她男朋友大約一個月來一次,南方口音。她說話帶點東北味兒,所以能斷定,兩人不是親戚,只能是男女朋友。又一次米樂喝多了回來,路過他們門口,聽見里面在用南方口音和東北話爭吵,異常激烈,更說明是男女朋友。米樂開門進屋后,隔壁知道米樂回來了,有所收斂,聲音降低了,隨后不久,就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帶著情緒,也不知道誰走了。米樂喝多了正難受,沒有能力關心。

幾天后,米樂正準備從營業廳出去見客戶,屋里人不少,還是一眼看見了女鄰居,她手里拿著幾張身份證,正等候辦理業務。女鄰居也看見了米樂,米樂便走上前,沖她點頭一笑,像老朋友見面,直接問她辦什么業務?女鄰居剛知道住隔壁的男青年原來在銀行上班,但也一點兒不意外,晃晃手里的身份證說,幫村里幾個六十歲的老人辦養老金補助卡。米樂說批量開卡算對公業務,我給你辦吧!米樂帶著女鄰居進了貴賓室。

米樂給女鄰居拿一瓶依云的礦泉水,女鄰居第一次喝著銀行送的瓶裝水,坐在松軟的沙發里辦業務。這時她再投向男鄰居的目光里,也飽含了驚奇。米樂嫻熟而優雅地幫她辦完業務,辦理過程中,得知了她在村委會上班,是新分配來的大學生村官。臨起身前,女鄰居收到米樂送的一盒巧克力。米樂說這是銀行送給客戶的,她辦了這么多張卡,應該收到一份。

到了周末,女鄰居叫了“海底撈”外賣,邀請米樂來她房間吃飯。米樂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有種進了植物園的感覺,如果他那屋像動物園的話。“海底撈”的鍋已經支好,電磁爐正在底下加熱,擺了兩副碗筷。沒別人了嗎,米樂問。女鄰居說,沒。米樂不再多問,坐下剝糖蒜,等鍋開。

兩人有種急著摸清對方并向對方匯報自己情況的默契,吃飽之時,鍋里的湯淺了,個人資料也水落石出。女孩是吉林人,在北京上的大學,為了戶口能留京,畢業后選擇來這里當村官,三年聘期,期滿合格便可成為北京集體戶口。村官帶個“官”字,其實是跑腿打雜的,幫村委會普及電子政務,涉及部門太多,計劃生育、社保、治安都要從手動轉為電腦管理,上崗后沒一天輕閑。但工資有限,只管住不管吃,這個房間就是提供的宿舍。村官還帶個“村”字,卻一點兒不土,今天不用上班,女鄰居穿著白球鞋,牛仔蘿卜褲,大嘴猴的帽衫,長發任性地卷起來一盤,胸前套著“海底撈”的圍裙,吃得雙唇油潤,和人民公仆的形象大相徑庭。兩人留了電話。

第二個周五下午,米樂正準備回家,收到女鄰居短信,說明天天氣不錯,問米樂去不去香山,楓葉紅了。米樂回復好,然后告訴媽媽,自己周末不回去了,有事兒。

去香山路過米樂的家,回來也路過。米樂在這一天里,兩過家門而不入。媽媽也催過他抓緊找個女朋友,米樂從家門口經過的時候,覺得無異于刻著“精忠報國”的岳飛孝忠不能兩全。

這個周末,米樂將女鄰居的資料升級為她目前單身,前任男友是大學同學,畢業后回了南方老家的縣城,由父母安排了工作,無心也無能力來北京和她共創未來,兩人吵過幾次架后,至今都沒有聯系,她已默認分手。

之后數周,兩人又一起挑著花樣吃了些東西,一起去了些地方。米樂也問了最關心的問題——如果那男的又聯系她怎么辦?女朋友說不會的,她了解他,不聯系就代表了他的決定,他膽小,不敢從舒適區走出一步,連說句“分手吧”也不敢。我怎么可能跟這樣的男人走到一起呢,在北京沒有點兒反抗的能力只能束手就擒,我可不想被打敗,女鄰居如是說。

轉過年,春暖花開之時,米樂告別了單身,女鄰居成了女朋友。

有了女朋友,米樂就更著急買房了。早買一天,就早著陸一天,沒房總覺得在空中懸著。北京房價漲得讓能否在這城市有一套屬于自己的住房成了關乎幸福的指數,也是希望與絕望的分水嶺。米樂當下的任務,就是趕緊湊夠首付。

同樣是客戶經理,薪水能差很多,主要由獎金的多少決定。有人獎金就幾千,有人獎金能數萬,還有人完不成任務或出現壞賬,不但沒獎金,工資還倒扣。客戶經理的掙錢方式有很多,米樂也知道同事有時候會掙不黑不白的錢,比如收貸款返點、賣客戶資料,這些他從來不干,他想掙踏實的錢,同事覺得掙這種錢也沒什么不踏實的。米樂知道人和人不一樣。

因為一直在籌備買房,涉及貸款,米樂想跟開發商合作,配合銷售,給買房者提供貸款。但開發商嫌米樂的銀行不是四大,不愿跟小行合作,有損他們如雷貫耳的房地產品牌,哪怕是小房地產商,開出的條件也根本不是合作,而是一口把你吃掉。即便如此,各銀行仍趨之若鶩。

米樂另辟蹊徑,轉向二手房貸款。二手房貸款手續的復雜和周期之漫長,讓很多購買者失去了買房的耐心和熱情,米樂覺得這恰恰是入手之處。中介公司的小老板不像地產商背靠大樹好乘涼,他們沒那么牛,本身也需要資源合作才能吃上飯。有銀行配合他們,他們再提供給客戶,能提高審批、放款速度,各方都求之不得。米樂給二手房的中介做培訓,講解各類貸款政策、流程中的各個環節。干中介的都是些外地來京小年輕,沒上過什么學,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儲備,經過米樂培訓,也都成了專家,說起來頭頭是道,贏得客戶信任,在米樂那里順利辦了貸款。有了各二手房中介這單大客戶,米樂每月的福利獎金直線上升,他把這些錢揣進兜里,心安理得,睡得也踏實。

米樂拉來中介公司的業務,所在支行的貸款審批忙不過來,行長給米樂調到授信部,看重米樂的心細、專業知識強。米樂終于擺脫了“業務員”的身份,進入到銀行的核心部門,從藍領變成白領。米樂干得更起勁兒了,同時并不滿足于只做個人買房貸款的審批,下了班還加強學習,找來《公司法》和《擔保法》的書看,想將來能處理更高級的業務。把臉陷在書里,米樂深感活到老學到老這句話真不是瞎說出來的。不光他如此,別的同事也都暗中使勁,單位養一輩子閑人的時代是否還存在,米樂并不關心,至少眼前的人生是逆流而上,不進則退。當然,沒有白受的累,增長的績效獎金給米樂帶來莫大的鼓勵,也給被疏于陪伴的女朋友莫大安慰。

終于,“神十”上天之際,米樂和女朋友看中一套二手房,業主急著套現,低于市場價出售。房子還是毛坯,業主三年前買的,剛交房,房本才下來。米樂和女朋友在房子里跟業主達成口頭協議,回去就準備正式買賣合同。

了卻一樁心愿,從房子里出來,米樂神清氣爽,帶女朋友回家吃飯。米樂媽媽已經見過女孩,印象不錯,每周五都要去超市大采購一番,叫米樂帶她回來吃。女孩也會來事兒,每次來都給米樂媽媽帶個小禮物,“淘寶”在維系準婆媳關系上貢獻巨大。

小四方桌上被擺滿飯菜,讓這套一居室顯得更狹小了。剛搬進來的時候,米樂覺得這房子很大,快十五年過去了,米樂覺得這里變小了,甚至連房頂都似乎在變矮,米樂感覺自己一站起來,上下左右都會填滿這個房間。

媽媽知道幾年前給米樂的那筆錢,米樂沒去打點關系,而是替她存上。米樂靠個人的能力,發展得挺好,令她很欣慰。也知道米樂最近在看房,女朋友去衛生間洗手的時候,媽媽正式告訴米樂,當初那筆錢就是給他用的,現在還是給他用,拿去買房,能幫上幾平米就幫幾平米,盡量買大點兒,住著豁亮。米樂點點頭。

女朋友洗完手出來,在桌子的一側坐下。桌子一面靠著墻,從搬進來就在這個位置,在米樂的印象中,直到女朋友出現,這張桌子的三個面才坐滿。之前他和媽媽兩個人吃飯,永遠會空著一面。米樂籌劃著,等十年后,或者十五年,再或者二十年,反正越快越好,他能擁有一套三居室,把媽媽接過來一起生活,有一個寬大的客廳,有了孩子,到時候肯定換成了大桌子,四個面都會坐上人,就有了家的樣子。

5

米樂接到了中專班主任的電話,畢業后第一次老師主動打來,當然是有事兒找他。班主任問了米樂的近況,然后挺不好意思地說,我兒子想麻煩你點事兒。米樂多年前跟班主任說過“有事兒您招呼一聲”這樣的話,他愿意一生為這句話負責。現在班主任終于開口了,米樂自然要回應,說哪天我去看看您,順便聽聽您兒子什么事

兒。班主任說也別哪天了,就明天吧,他這事兒挺急的。

第二天下午,米樂到了班主任約的地方,是城中心胡同里的一座院子。門口只有門牌號,沒有其他信息能讓人分辨出這里是什么地方,只有兩塊設計感極強的門板,立即讓這座院子和周邊的院子區分開。米樂按響門鈴。一個中年女人來開門,把米樂引進院子。班主任和兒子已經到了,泡了一壺茶,正坐在院里的樹下喝。隨后中年女人進了一間屋子。她是這的老板,班主任說。

班主任老了,胡茬在陽光下泛出白光,讓黑得出奇的頭發更容易辨認出是染過的。班主任給兩個人做了介紹,他兒子比米樂大三歲,從事影視行業,就是傳說中的制片人。班主任的兒子和米樂交換了名片,開門見山,說現在正籌備一部電視劇,劇本早就寫好了,導演和演員的合同也簽了,開機時間都定了,投資方突然出問題,錢到不了位。延期開機的話,導演和演員也不一定再有時間了,而且預付款都打給他們了,損失重大,特別是已經在和電視臺談了。班主任兒子把電視劇的制作流程給米樂講了一遍,說一部戲能否掙錢,取決于終端的電視臺多少錢收。這戲的劇本已經給電視臺看了,合同也準備好了,之前聊過多次,電視臺認可導演的品牌和演員的影響力,合作意向強烈,簽的時候會把收購價格也寫進去,到時候收視率高了,還有額外的獎勵。也就是說,只要開機拍攝完成,用的是現在合同上的導演和主演,掙錢就是春天播種秋天收獲這么簡單了。班主任兒子說,當然,掙錢不是唯一目的,我們還是要做一部好戲,掙錢是這件事兒帶來的福利,是對大家的獎勵。米樂覺得這個說法很動聽,不愧是文藝工作者,能把追求利潤這么赤裸裸的事情說得帶有情感。他聽明白了,這是個穩賺不賠的事兒,班主任兒子著急開機,想貸點兒款。米樂也直截了當地問,貸款沒問題,用什么抵押?班主任兒子說用這個項目的品牌抵押,包括主演和主創的勞務合同。然后看了看表,說,一會兒兩家衛視負責電視劇收片的人也來,我跟他們聊購片價格,你也聽聽,幫著把把關。

兩個年輕人接洽上,班主任的任務完成了,站起身說你們慢慢聊,一會兒還有電視臺的人,我就回去了。米樂起身送班主任出門,告別的時候又認真端詳了班主任,從他臉上看出很多他兒子的特征,父子不假。

米樂和班主任兒子坐回茶桌前,中年女人從屋里出來,問晚上幾位。班主任兒子說還是四位,沒變。中年女人說行,東西都準備好了。說完又回屋了。班主任兒子向米樂介紹,這是個私家菜館,每晚只接待一撥客人,方便聊天,院里有樹和大魚缸,能逗貓能喂魚,不下雨就露天曬太陽賞月,下雨下雪就回屋,涮著肉賞雪,一般他都來這談事兒。米樂笑著點點頭,說你們這行業比我們舒服多了。班主任兒子說,哪兒呀,拍戲也苦著呢,熬夜在外面挨凍,凈有,回頭開機了,你來探個班就知道了。

院門開了,進來個小伙子,穿得整體,拉著輛小推車,上面摞著三個白色泡沫箱,和米樂他倆打了招呼,把小車拉進另一間屋子。班主任兒子介紹這是廚師,箱子里都是晚上吃的,從各國運來的生鮮,直接機場提貨。

米樂心中不由感嘆時過境遷,自己當年來北京時就住這種地方,跟二十多口人住在一個院里,所有地方都被加蓋了小棚,只剩下能走人的過道。眼前這個院子,除了四面的正房,沒一點兒多余建筑,院中央寬敞得能踢球,這么個院子,只為讓四個人吃頓飯,這頓飯得多少錢?又從而想到,吃這種飯的人,需要貸多少錢?

米樂趁電視臺的人未到,問了具體數字。班主任兒子說一共四十集,總投資一點二,想貸兩千。一點二的單位是億,兩千的單位是萬。米樂說既然那一個億有著落了,不能開機先拍著嗎?班主任兒子笑笑說,以前沒給劇組做過貸款吧,錢是幾家合資出,合同簽的是分批次打到劇組公共賬戶,各家都出人監管,現在缺一家沒打,項目就啟動不了。還說之前做過一部戲,也是這種方式,款已經還給銀行,信貸記錄里能查到,影視劇貸款是一種新增業務,市場很大。米樂意識到一個新的學習方向又擺在自己面前。

電視臺的兩個人相繼到了,一個西服筆挺,剛參加完一個論壇的會議,另一個一身POLO休閑,剛打完高爾夫,戴個帽子,都四十多歲。班主任兒子做了介紹,說米樂是一個做金融的朋友,也準備投戲,大家認識一下。米樂和他倆交換了名片,名頭都不小,一個影視部總監,一個購片部主編。女老板又從屋里出來,說天氣預報晚上沒雨,問屋里吃還是外面吃,看樣子也是老熟人了。定了外面吃,女老板收拾了桌上的茶具,每人面前鋪上一塊餐布,上了四套餐具和小菜,讓廚師開始走正餐。

米樂很期待第一道菜是什么,另三人對吃什么早已有數,或無所謂,興趣在聊天上。穿POLO衫的說下午跟誰誰誰一起打了球,那人打得有多臭,離洞口半米,推三次愣是沒進,把球推出果嶺了。另兩人和米樂都笑了,說的是一個老年喜劇演員,米樂也知道他。三人從八卦一路聊到誰誰誰又接了什么新片,誰誰誰的片酬又漲到多少,米樂開始工作,用心記著這些事情,打算回去查查。他們說話的真實度,也決定著這個項目的可靠度。

終于聊到正題,班主任兒子問他們對劇本有什么意見,想撮合這兩家衛視聯合首播。他們都說劇本挺好,如果真是那個導演和演員,可以預訂這片。隨后又問了導演和演員的價格,米樂聽了感覺是天文數字,他倆覺得不便宜但也不貴,行價,他們檔期那么緊,真能找來,這片子就穩賺不賠,問合同簽了嗎?班主任兒子說簽了,預付都給了,就等著下個月開機了,想開機之前先跟電視臺把收片合同簽了,減少點兒壓力。兩位負責人都說,沒問題,可以走合同。班主任兒子踏實多了,端起酒,這時候才把注意力放在餐桌上,說這酒不錯,西班牙的,給三位備了一箱,吃完飯帶走。

廚師已經換上職業服,戴著高帽,在屋里的鐵板燒餐臺前操作,做好了由老板娘一道道往外端。都是按人頭來的小份,裝在小盤里,四片肉、四根菜、四朵蘑菇、四塊筍、四條小魚……都是這么上菜,每人一筷子就吃完了,吃了跟沒吃似的。這么下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吃飽,但最后米樂竟然撐著了,粗估了一下,加上甜品,前前后后大約上了二十多種。離開的時候,也沒見班主任兒子結賬,直接就走了。兩位電視臺領導的車都開到門口了,裝上紅酒,離開前再次提到可以過合同了。米樂要打車走,班主任兒子說送他,打電話讓司機把車開進胡同接人。

車上,他問米樂資金快的話多久能到,米樂沒做過這種業務,說要看審批的速度,讓他把劇本、主創合同等盡可能多的資料都拿來,班主任兒子說沒問題,現成的,明天就送去。米樂問他為什么沒找之前的銀行貸款,他說找了,對方給的利率太高,他作為制片人的勞務,就是從這些錢里出,省得越多,剩給他的就越多。拍起戲來意外情況太多,有時候死了人還要賠錢,如果不是每個環節都省著花,到頭來白干不說,還得再往里搭。最后他說,如果米樂促成這事兒,到時候也會給米樂表示表示的。米樂當即表示,不用,希望能讓銀行和劇組共贏,他只是秉公辦事,都是該做的。

接下來米樂就開始讀劇本,四十集,打印出來厚厚一摞。班主任兒子告訴他,跟工作人員都說是四十集,其實拍出來剪完至少四十八集,能多賣八集的錢,一集就是幾百萬,劇組都這樣干。

劇本讀累了,米樂就上網搜主創人員的資料,都有成熟的代表作,還得過一些獎。其中一個主演的采訪里,提到他即將接拍的下一部戲的名字,就是這部戲。米樂還查了班主任兒子的資料和銀行信譽記錄。在銀行系統屬于優質借款人,確實曾經因為拍戲貸過款,還抵押過自己家的房子,那部戲挺火,米樂也看過,導演就是這次要用的,男女一號也是,網上說這個組合是品牌的保證。

即便如此,米樂還是找來班主任兒子,談了條件,希望他能繼續抵押自己的房子,以示對項目的信心,方便過審。班主任兒子說沒問題,并當場掏出房本,早就準備了這一手。

米樂利用周末,熬了通宵,天亮的時候把劇本都看完。給他看哭了。這是一部家庭倫理戲,跨越三十余年,展現人世間的無奈與命運的無常,讓米樂唏噓。他愿意幫這部戲,但支行沒接過這樣的業務,召開審貸會,進行了風控審查。行長也覺得有必要開展新項目新合作,多摻和新興產業、文化產業。最終審批通過,資料送交總行。五天后得到總行批復,就等著放款中心開閘了。

米樂看中的那套房子也簽了合同。成交這么一套房,中介費少說也要十萬八萬,買家出,無形中增加了購房成本。鑒于米樂在中介公司客戶貸款上的幫助,中介象征性地收了五千,合同簽得心滿意足。

簽之前,女朋友和米樂就房本寫誰的名進行了一次深入交談。是女朋友先提出這個問題的,再不提等簽了合同就來不及了。女朋友說首付她家也幫著出一些,希望房本能寫兩個人的名字,再有一年多她在村里的集體戶口就能轉為個人戶口了,前提是得有新單位或房產掛靠,她希望遷到這處房子。同時也開誠布公跟米樂說,萬一兩人日后崩了,強調了是萬一,也別做得太難看,按首付和還貸比例分割房產就好,她不想把父母的錢搭進去還什么都沒落著,也不想蠻不講理全給占了,作為女性,她必須把這些事情弄清楚。

米樂全盤同意。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只是作為一個男的,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之前他的態度是,默認自己出全部的首付和裝修,貸款也是自己還,名字先寫他的。過日子是兩個人住,他沒覺得這房子跟女方一點兒關系沒有,最終還是兩個人的。女朋友說的萬一崩了那種問題,他也沒想過。至少自己這方面不會崩,女朋友人挺好,對他媽比他還孝敬,相比之下,米樂覺得她才是女兒,自己更像個姑爺。他媽退休后開始去跳廣場舞了,沒太注意吃飯和運動的間隔時間,闌尾跳出毛病,要割掉。從手術室推出來,氣息微弱,麻藥勁兒也過了,哼唧著喊疼,女朋友就拉著他媽的手,跟她說話,轉移疼痛。住院期間,還每天給米樂媽熬粥送來,幫她揉肚子放屁排氣。這樣的女人做老婆,有什么崩的理由呢?至于什么時候結婚,那就看兩人什么時候聊到這個問題,已板上釘釘兒,早晚的事兒。

就這樣,購房合同上寫了米樂和女朋友兩個人的名字以及付款比例,很快貸款下來,房本過了戶,產權歸米樂和女朋友兩個人所有。除了每月的還貸壓力,似乎生活中沒什么障礙了,好在米樂掙得也不少。

兩人開始準備裝修,并商量好,等女朋友的戶口遷過來后,就去民政局登記。

電視劇如期開機,米樂去探班。他在網上了解到探班都會給劇組帶一些吃的和酒,便訂了一些,帶著這些東西去了京郊懷柔。那有幾座影視城,搭建了中國各個時代的場景,還有更寬闊的場地等待開發,為復原上下五千年提供了可能。這部戲涉及上世紀八十年代生活,需要在平房區拍攝,就來了這。

米樂按導航到了影視城的那片平房,一座解放初期的單位大院出現在眼前,兩根粗碩的黃褐色方形水泥立柱上插著國旗,國旗下面是敞開的大鐵門,兩個穿著印有電視劇片名羽絨服的小年輕正坐在門口抽煙。米樂下了車,走上前,倆人問米樂找誰,米樂報上制片人的名字,他們看米樂拎著東西,知道是來探班的,就往院里一指,說他們在那煙囪后面拍著呢,手機靜音,可以過去。

米樂走進大院,經過一排低矮的平房,一家院門口有棵大樹,這季節竟然還枝繁葉茂,樹下靠著兩輛二八自行車,還有遺棄的鐵皮爐子。拎著東西走在這胡同里,米樂真有種來串門的感覺。

走到樹跟前兒,一摸,塑料的。樹后的灰墻上刷著標語:只生一個好。米樂又摸了一下,墻是軟的,一按,癟了進去。用手一摳,一大塊墻皮掉下來,原來是白色泡沫涂了顏色做的。米樂把墻皮安了回去。

名義是探班,實則貸后管理,業務里必需的一項。滿足了好奇心,米樂不忘此行的任務。見到制片人,制片人拉著米樂在休息室喝了一杯咖啡,說導演他們正在換場,喝完咖啡去看。休息室是臨時搭起來的帳篷,里面有咖啡機、酒水臺、保險箱、瑜伽墊、電暖器、折疊床以及點鈔機。制片人說這是他休息的地方,待煩了就在瑜伽墊上滾會兒,困了就放下帳篷,床上躺會兒。劇組每天都有人走有人來,出納就來這找他簽字,簽完直接保險箱里取錢支付,拍戲就是一個花錢如流水的事兒。米樂知道這話的意思,按雙方約定,開機十天后,第三筆貸款就該打到劇組賬戶上了。銀行和另幾家資方一樣,根據籌備、開機、關機的進度分幾次把錢轉進來。米樂這次來就是看看劇組是否執行了貸款備案的合同,無疑義,就撥付第三筆貸款。

這時候一個中年男人進帳篷接咖啡,米樂認出這就是合同上簽的那位導演,之前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對他有兩個孩子都門兒清。制片人介紹米樂和導演認識,導演沒什么架子,掏出煙問米樂抽不抽,米樂不抽,他自己點上,咂著咖啡,看著制片人的床說擺錯了,不能是東西向,應該南北放,順應地球南北極磁場,東西躺著的話,人體就被磁場切割了,不利于健康。還說自己拍戲的時候做過實驗,東西睡一晚,第二天拍八個小時就累,南北睡一晚,干十四個小時沒問題,劇組駐地酒店的床就是東西向,特意讓服務員調成了南北。然后趴在瑜伽墊上做平板支撐,一撐就是四分鐘。米樂對導演活力十足的樣子挺滿意,他只能做兩分鐘。

轉場好了,開始拍攝。制片人陪著米樂坐在導演身后,看著監視器。合同上寫的男一演父親,穿著樸素的戲服,根據劇情,頭發凌亂,一臉憔悴,坐在板凳上用搪瓷臉盆洗著腳,絲毫不像正從事著勞務費上千萬的工作。米樂看過劇本,明白他為什么要白天洗腳。這時候兒子入畫,進屋,父親問他一晚上沒回家去哪兒了,兒子說和朋友在一起,父子二人展開一番對話,父親不愿意兒子因為高考落榜一蹶不振就結交壞朋友,一氣之下,踢翻洗腳盆。他是頭天晚上洗著腳等兒子回來,等了一晚上,兒子沒回來,他也沒擦腳。幾條拍下來,父子都漸入佳境,戧戧起來真事兒一樣,漲紅了臉,看得米樂生怕這倆演員打起來。各個角度拍完,導演說,過,下一場。男一想起什么,來找導演,想再來一條。導演說好,那就保一條,讓道具趕緊把地吹干了,再給盆里接上水,多兌點兒熱的。男一說不用,洗了一晚上,水早就涼了,涼水有涼水該有的表情,讓道具就接涼水,說完坐回板凳,把腳泡進涼水里。一臺攝像機抓著特寫,米樂在監視器里真的從演員臉上看到了悲傷。然后繼續父子吵架,最后父親沒有踢翻水,而是生氣一跺腳,跺到盆沿上,這樣盆就飛了起來,水濺在身上,衣服濕透,顯得父親很狼狽。這樣一個鏡頭,完成了對“可憐天下父母心”的闡述,導演和現場工作人員為男一鼓起掌。米樂也跟著拍手。

第二場戲是女一的。女一從不遠處的房車走出來,米樂認出是誰,但不是合同上寫的那演員了。趕緊把制片人拉到一旁,問怎么回事兒。制片人說原來那女一懷孕了,之前沒孩子,這次有了,就想生下來,年紀大了,不像小姑娘皮實,大夫要求她保胎,停止工作,只好換人演了。米樂問那她賠償劇組損失了嗎,合同里可說了,單方違約要賠償的。制片人說哪能真讓人賠呀,都是朋友,以后還得合作呢,又不是就拍這一部戲,再說也沒損失什么,現在這演員戲更好,更適合角色。米樂說電視臺買片的合同寫的是原來那位,制片人說那就是個意向合同,隨時可以改,過幾天他安排電視臺的人來看樣片,感受感受新女一的戲,再把合同改了,倆人是同一級別的演員,各有各的好。

制片人知道米樂為難,就從制片角度給米樂講,那幾家聯合投資的公司,都是業內的專業公司,不是腦門一熱的煤老板,他們也認可現在這女一,第三筆錢都到賬了,并給米樂帶進帳篷,讓會計登錄電腦,給米樂看對賬單。米樂看完沒說什么,制片人說也不強求,如果米樂覺得因為換了演員,這事兒不能往下進行了,就早點說,他好換別的公司投資,目前這套主創陣容,加上已經開機,一切看上去都特別靠譜,好幾家想跟進,還把他們在微信里的投資意向聊天記錄給米樂看。

米樂回去向行長做了匯報,行長說這種事兒咱們不專業,既然行內的公司都投了,他們又不傻,咱們跟著就是了,而且年底了,行里的業績剛好完成,如果這筆貸款撤回,等于業績沒達標,全行的人一年獎金泡湯。如今銀行已成為夕陽產業,太多財富平臺的出現,讓銀行完成業績已成難事。米樂照辦。

拍攝周期是四個月,中間春節只休息了一天,春暖花開之時,全組順利殺青。關機那天米樂也來了,導演瘦了不少,雙眼通紅,喊“殺青”的時候仍中氣十足,全組隨之歡呼,香檳噴出來,每一個人擁抱,米樂也跟著感動。

制片人給米樂帶進帳篷,放下門簾,在里面拉上拉鎖,拿出一包錢,說知道米樂要還房貸,這個錢就當祝他喬遷之喜了。從體積能看出是十萬塊錢,這是米樂的專業,他說千萬別這樣,大家還要長期合作,這部戲成功了,銀行還愿意投他的下部戲,如果他收了,以后都不能踏實合作了。制片人說沒別的意思,關機發紅包,全劇組都有。米樂說我不是你們劇組的,我在銀行有業務獎金。

貸款期限是十八個月。也是一部電視劇通常的運作時間,六個月籌備,六個月制作,六個月銷售,十八個月后回款。但是第十九個月,沒能還款,戲沒賣出去。

問題沒出在女一那,出在男三身上。就是演兒子那演員,因為吸毒,被逮了。根據廣電總局的政策,污點藝人的片子不能播。本來都剪出來五十集了,找了那兩家電視臺的人看,雖然女一不是之前約定的,看完反響也都不錯,打算重新擬定合同正式簽購片協議,結果出了這事兒。制片人急得起來一嘴泡,說我都后悔當初沒給劇本里加幾場他爸用洗腳水潑丫的戲!

制片人申請了延期還款,利息極高,還上了征信,也是沒轍。本想找之前打算跟投的公司入股,把銀行的錢頂出來,人家一看這戲有演員吸毒,都躲得遠遠的。

當務之急是減掉男三的戲,讓廣電總局審完,通過了再說后面的。結果忙活了倆月,減掉他的戲,少了一條父子的線索,整體少了十集。原計劃四十集才能掙錢,現在集數還夠,刪減后藝術質量下降,單集價格下來了,整體上還是賠。擺在制片人面前只有兩條路:第一條,繼續找錢,另請演員把兒子的戲補拍一遍;第二條,認賠。

當然不能賠錢。制片人使盡渾身解數,終于又找來一筆錢,出資者是個男演員,聽說兒子這角色要重拍,他要演,錢也他出,賭這部戲能捧紅自己。年齡適合,本身戲也湊合,制片人就答應了。

兒子有不少和父親的戲,演父親的男一已經接了別的戲,重拍他的戲要等半年后,還得以按天算的方式支付天價片酬。能幫著補拍,已算給面兒。制片人又感恩,又無奈,通過米樂,向銀行申請延期還款一年。銀行了解了情況,也只有同意。

6

米樂所在的支行,副行長去別的支行當行長了,位置空了。內部選拔,米樂最合適,正當年,業務熟練,客戶穩定。結果空降來了個副行長,比米樂小四歲,不到三十,研究生剛畢業,讀研前只在公司做過兩年會計。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兒,沒關系是不可能一畢業就做到這個職位,哪怕博士畢業。

米樂是老員工了,對銀行的人事出入早就習以為常,覺得自己真能做副行長倒奇怪了。副行長將來的可能性是做行長,行長要負責整個支行的業績和獎金,米樂覺得憑自己的社會關系,干不了這個職位,安分守己做點兒專業內技術性工作挺好。

新來的副行長為了坐穩這個位置,拼命拉業務。有兩筆P2P公司的貸款,需要過會,審貸會上被米樂否了。米樂只是如實審查,按標準執行,毫無個人恩怨,P2P風險極高,之前屢有這類公司爆倉。一次下班的時候,米樂和副行長一起下樓,副行長問米樂是不是對他的工作有什么意見,米樂說沒有,一點兒沒有。副行長想多聊聊,跟米樂吃個飯,米樂給回絕了,匆匆下樓出了門,說打的滴滴已經在門口等著催他半天了,給副行長一人撂樓梯上了。米樂不是不賞臉,是真著急回家給他媽過六十歲生日,他說明了緣由。

生日過得很開心。女朋友訂了蛋糕,點了六根蠟燭,媽媽吹滅,許了愿。能平安且平靜地迎接自己六十歲后的日子,媽媽很滿意。

晚上米樂和女朋友離開媽媽那后,去了剛剛裝修好的新房。房子還在散味兒,自打上個月裝修交房后,他倆沒事兒就來轉轉,量量這摸摸那,記下缺什么擺設,女朋友回去就去淘寶搜,看到合適的放進購物車,打算搬進來后置辦。

在新房里,米樂的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米樂掛了電話,換微信視頻通話,想讓爸爸也看眼新房。微信接通,出現的卻不是爸爸的臉,是一張焦急的老人的臉,那張臉問米樂是不是米老師的兒子?米樂說是,問對方是誰,對方說我是你何大大,米樂想不起來是哪個何大大,對方便伸手把門牙一摘,露出黝黑的牙洞,用漏風的話問道:

“現宅(在)能認出我了吧?”

原來是豁牙老何。米樂自打來了北京,便沒再見過他,二十年過去了。他已變成老頭的模樣。

老何在視頻里告訴米樂,他爸突然暈倒住院,進ICU搶救了。米樂問怎么搞的,老何戴上假牙說:“大便干燥,拉不出來,一使勁,腦出血。”

米樂連夜趕到老家的醫院。老家和北京的高速公路幾年前修通了,使勁開,兩個多小時就到。

米樂的堂兄和老何都在重癥監護病房門口等著,說人還沒醒過來,正在里面接受藥物治療。人是老何叫了120接來的,當時老何正在米樂家中和米樂爸下棋,這是他倆每周都要進行一次的事情。兩人的晚飯也是在一起吃點,沒喝酒,喝的是粥。米樂爸爸做的皮蛋瘦肉粥,近兩

年大家都講究養生了。喝完粥是老何刷的碗,這里也算老何半個家,老何到這從不客氣,該吃吃該喝喝,也該干活干活。刷完碗出來,桌上已經支好棋盤,兩人每次都會下三局,三局兩勝,贏了的高高興興睡個覺,輸了的總結經驗,下周再戰。這次第一局下完,米樂爸爸去上廁所,讓老何打開電視等他。老何知道米樂爸爸大便干燥,人老了都這樣,他也是。看了一節籃球比賽,米樂爸爸還沒出來,老何沖廁所喊,用不用送開塞露,廁所里沒動靜。走到廁所一看,米樂爸已經倒在地上,褲子褪到大腿,露著屁股,馬桶坐墊沒有掀起來。老何明白,拉屎的時候使勁大了,容易造成心腦血管病發作,趕緊打120。老何強調,米樂爸爸上廁所前并沒有動氣,第一局贏了棋,殘局還在家里擺著,米樂爸爸執黑,可以推斷主要病因還是大便干燥。到醫院照了CT,片子顯示顱內出血。大夫說這屬于高血壓類型的出血,需要手術,但不宜在發病急性期內做,引流或開顱會導致出血量增加,先靠藥物維持,天亮后手術。

米樂讓老何和堂兄回去休息,他盯著。堂兄走了,老何出了醫院大門,買了點兒吃的又回來,要陪米樂一起等著,說老米不醒過來,他就不回去,回去也睡不著。米樂怕他熬夜再有個好歹,車鑰匙給他,讓他去車里躺著。

第二天,米樂的大爺叔叔等親戚都來了,大夫說可以手術了,讓米樂在通知書上簽了字。家人們安慰米樂,現代醫學很發達,開顱聽著可怕,不算什么大手術。米樂依然慌得很,平時不抽煙,開始要煙了。老何坐在門口陪米樂抽,抽完一根,米樂還要抽。老何拍著米樂的肩膀說:

“你爸是個好人,手術肯定會順利!”

三個小時候,米樂爸爸被推出來,大夫說手術挺成功的。米樂看爸爸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完全還是昏睡狀態,問什么時候能睜眼。大夫說看個人恢復能力了,有人三天能醒,有人三個禮拜。

米樂在床邊陪了三天,他爸有心跳,有體溫,也排尿,就是醒不過來。老何每天都過來,拎著水果。米樂讓他帶回去,他爸也吃不了,攝取營養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通過針管混著葡萄糖輸進去。老何說你爸不吃你吃,每次我過來之前,都想著興許你爸就醒了,我一進門就看見他正啃蘋果呢。

到了第五天,米樂爸還是沒醒過來,米樂著急了,老何也著急,在床邊握著米樂爸的手說:

“老伙計,我是老何,我和你兒子都在這,你睜開眼瞅瞅。”

但眼睛就是睜不開。大夫說可以多跟病人說話,病人腦子活躍起來,醒得就快。

第六天,米樂抱來一株盆栽向日葵,擺在窗口。病房三個床位,米樂爸躺在最里邊,靠著窗口。米樂把向日葵擺在窗口,老何說不賴,瞅著挺浪漫。

第八天,老何給向日葵澆水的時候,自己嘮叨著:真奇了怪啦嘿,還真是太陽在哪邊它就沖哪邊。米樂回家睡覺了,和老何兩班倒,晚上他在這,白天老何過來。

澆完,老何坐到床邊給米樂爸按摩腿,最近他每天都做這事。捏著捏著,米樂爸的眼睛睜開了,老何咧開豁牙笑了,趕緊拍了一張照片,給米樂發過去。米樂秒回:“現在?”

老何發來:“對!”

“給他扶起來看向日葵。”

老何把床搖起來,米樂爸呈坐姿,沒用老何說,就往窗口看,一直盯著向日葵。老何說這是你兒子弄來的,米樂爸只是看,不說話。

他還說不出話,只是醒過來了,大夫說,醒了就證明已無生命危險,但一側身體會癱瘓。再觀察幾日,如生理特征穩定,可回家進行康復訓練,恢復身體機能需要較長的時間,家里的氣氛更溫馨,有助病人康復,也讓家人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現在米樂爸除了眼珠能轉,身上哪兒都還不能動。

過了幾日,米樂爸能坐著咀嚼食物了。大夫說可以回家了,指定了幾項康復訓練動作和器具,讓家人置辦,并督促練習。

米樂爸坐在輪椅上,老何推著,米樂抱著向日葵,離開醫院。

到了家,老何還每天都來,陪米樂爸練習開鎖、擰水龍頭、編花繩等動作,跟倆老頭兒過家家似的,最后以掰手腕分出勝負結束一天的訓練,老何輸多贏少。其實米樂爸偏癱那側肢體的力量不及一個幼兒。

一周后,米樂爸能說出話了,對米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回去吧!”

此時臉部肌肉也有了力量,能做出表情,一副很冷漠的樣子。但是和老何在一起翻花繩,又會很開心。米樂喂他飯,不吃,非得讓老何喂。

“我猜,他是不想耽誤你的工作吧!”老何私下對米樂說,“我也是一個父親,更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想讓孩子們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米樂明白了。可是放心不下這邊。

老何讓米樂盡管走,他說米樂爸讓他這二十多年有了尊嚴,他也會讓米樂爸有尊嚴地站起來。

米樂仍無法下決心離開。直到老何說:

“你還沒發現嗎,你爸現在大便都在你出去的時候進行,躲著你,你天天在這,想把他憋死呀!”

偏癱到人不僅是能看到部位的肌肉喪失功能,更多看不到的肌肉也喪失功能。

米樂只好回北京,留下一筆錢,讓老何買菜做飯用,也有他護理病人的工錢。老何說開什么玩笑,我和你爸比親兄弟還親——有我吃的,就有他吃的;我要能拉出屎,絕不會讓他憋著!

米樂回到崗位不久,有一天剛進支行的玻璃轉門,迎上來倆警察,讓他跟著走一趟。米樂問去哪兒,警察只說了個配合調查,米樂問調查什么,警察說到了地方就知道了。然后眾目睽睽之下,把米樂帶上警車。

米樂在警車上琢磨要不要給女朋友發個微信,想想又算了,別讓她干著急,自己也沒犯什么事兒,說不定下午解決了就出來了。

車開進派出所大院,米樂被帶進審問室,坐到胸前被攔上的椅子里,手機也沒收了。換了一個中年警察進來,上來就問那筆劇組貸款的事兒,米樂依然是照實說。對方反復問了幾個細節,米樂聽明白了,警方懷疑他走后門給親友貸款,親友利用虛假合同向銀行詐騙,被人舉報。米樂說對方屬于優質客戶,信譽記錄良好,合同不是假的,他考察過劇組合同涉及各方的情況,沒有虛假成分。警察說那為什么合同寫好的女一沒有出演呢,為什么電視臺說要又不要導致片子賣不出去沒錢還款呢?米樂講明原因,說這些都是不可抗力。同意對方延期還款,是看他們具有還款能力,電視臺給剪完的片子打分很高,也有收購意向。中年警察一一記下,然后去喝水,把米樂放一邊不管了。

米樂一等就是幾個小時,中年警察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帶著水和飯進來,讓米樂補充點兒能量,接著盤問。這次中年警察問了一個米樂措手不及的問題。說根據舉報的情況,米樂在入職銀行時只是中專畢業,當年銀行招聘最低要求是大專學生,為什么還能應聘成功?米樂說他后來上了高自考的本科,有國家承認的學歷證。警察說這些他們也了解,但他們問的是當時,也就是米樂中專畢業那年的情況。米樂承認是通過關系,并補充通過關系來銀行上班的大有人在。警察說就事論事,只說你的問題,問米樂托的是什么關系。米樂琢磨著怎樣把這件事情說清楚,警察先發制人,說你走的關系是不是貸款人的姑姑?米樂一愣。警察說貸款人姓端木,復姓,辨識度高,你所在銀行人力部門曾經也有位姓端木的員工,他倆身份證的戶口所在地是一樣的——姑姑幫你入職,多年后你幫侄子貸款。

米樂沒想到警察能這樣聯想,說是有這么個人,但不能因此就斷定這筆貸款是不合法的,營業部內部也開審貸會了,從業務角度說,即便沒有這層關系,也會批貸的。但是有嫌疑和動機,中年警察說,又問,你拿到好處了嗎?米樂說,沒有,你們盡管查。警察說,現金交易是查不到記錄的,這個你比我們專業。米樂感覺受到侮辱,說你們拿證據說話。警察把米樂的這番話也記下,說現在就是在取證,寫完又出去了。

到了晚飯時間,警察沒再進來,米樂著急了,一天沒聯系女朋友,現在回不去家也沒法通知她,不知道她急成什么樣。已經這樣坐了三個小時,一開始還對自己有信心,現在越待越慌,不清楚事情的嚴重程度。監控就在斜上方,米樂凝視著監控,盼著警察能早點兒進來解決問題,別這么晾著自己。

過了些時候,中年警察終于又進來,米樂率先發問,問可以找律師嗎,警察說找也得等二十四小時以后,到時候決定拘留他,或是釋放。米樂問要這樣待夠二十四小時嗎,警察說這不是讓你待著,是讓你回憶事實,提供給公安機關。米樂說該說的都說了,警察說那就再說說你上工讀學校是怎么回事兒,他翻到米樂是從工讀學校考到中專的。米樂說了當年的經過。警察問米樂認識他嗎,米樂看了看,反問警察您認識我?中年警察說其實也忘了,但事兒記得,當年就是他去米樂學校辦的這案子,后來調到這派出所了,問米樂當年為什么死咬著不說出“同伙”。米樂臉紅了,有點兒害臊,說就是傻吧,想保護同學,加深友誼。警察說其實那事兒不嚴重,米樂說出“同伙”,頂多是每人一個記過處分,但是米樂打死不說的態度太氣人了,為警示后人,只能給他送工讀學校去。中年警察問跟那幾個同學還有聯系嗎,米樂說半年后就沒聯系了。中年警察問米樂后悔嗎,如果沒去工讀學校,說不定能考進高中,上了大學,不會有今天。米樂說今天也沒什么不好,除了學歷這事兒讓他遺憾,別的都挺滿意,并強調自己在貸款一事上,絕對經得住查。中年警察給米樂倒了杯水,帶他上了趟廁所,又領回來,讓他想想還有什么可說的,便又出去。

警察走后,米樂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現在他沒有秘密了。燈光烤得米樂暖暖的,臉紅撲撲,像喝了酒。他不知道自己會被怎樣處理,但心里很敞亮,身體也輕了,恍恍惚惚,合上眼,竟然睡著了。

半夜,米樂醒來一次,發現自己境況沒有變化,已經凌晨兩點,沒人管他,想上廁所,能憋住,更想睡覺,便接著睡了。

蒙眬中,米樂聽見自己的手機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門開了,熟悉的聲音撲面而來,那是他為女朋友專門設定的鈴聲。米樂在中年警察手里看見了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來電人名字:親。

米樂清醒了。警察走上前,打開椅子上的鎖,說走吧,給你充上電了!手機還給了米樂。米樂問沒事兒了?警察拿出口錄證明,讓米樂看看,把字簽了,說我們這邊的事兒結束了,銀行那邊你回去自己解決。

米樂看了口錄,都是自己說的,簽上字,和中年警察告別。

米樂腿都坐腫了,灌了鉛似的,拖著腿走出派出所,給“親”回電話。“親”在電話里哭了,說你在哪兒,米樂說沒事兒了,剛出派出所。女朋友問你犯的什么事兒,米樂說等我回去說。有出租車經過,米樂伸手攔下,坐進車里。天已大亮。

手機里還有班主任兒子的六個未接來電,米樂回過去,對方接通,問米樂是不是剛從派出所出來,他也被叫去問話了,天沒亮就出來了。米樂問他那邊情況怎么樣,他說沒大事兒,就是讓他抓緊把錢還上,貸款拍戲正大光明,不怕有人使壞。他拍戲多年,認識些警察,從派出所出來后就找人打聽,為什么會被帶去調查,得到的消息是有人舉報。他問米樂最近沒得罪什么人吧,米樂不愿瞎猜測,說沒,問他現在哪里。班主任兒子說在機房,盯著剪片子呢,早剪出來早還錢,對米樂表示抱歉,給他添這么大麻煩。米樂知道麻煩是有人故意搞出來的,說沒什么,片子有進展及時告知,掛了電話。

米樂回到和女朋友租的房子。兩人確立關系后,米樂就告別住了十年的民房,租了個一居室,倆人過日子得有個家樣兒。現在也要告別這里了,地上都是打包好的紙箱,等新房的味兒散散就搬進去。女朋友已經給米樂做好早飯。將近二十四個小時沒怎么吃東西,米樂并不餓,隨便吃了兩口,洗了澡,換上衣服便要去銀行。女朋友也一晚上沒睡,從米樂同事那打聽情況,都是和米樂關系還不錯的同事,也算朋友,不知道米樂能不能放出來,便毫無保留告知了銀行內部流傳的關于米樂的消息,方便她在外面托人,或找律師。米樂看了女朋友和他們的聊天記錄,大致清楚了自己的現狀,被同時舉報到派出所和銀行營業部,涉及污點有三:一、用假學歷證騙取工作;二、給幫他安排工作的關系戶貸款;三、貸款還不上給銀行造成損失。

貸款前前后后的事兒女朋友知道,聽米樂念叨過,但第一條她聞所未聞,問米樂是真的嗎,她一直以為米樂是本科畢業。米樂說回頭再慢慢跟她解釋,先去解決單位的問題。

進了營業所,米樂從同事跟他打招呼的神情中,看出事情比想象的嚴重。他直接去了行長室,行長不在,打算去見副行長,無論這事兒和他有沒有關系,畢竟他是米樂的領導。在去副行長室的路上,米樂被法務部的同事叫住,進了法務辦公室。法務部的同事給米樂看了舉報信,如女朋友收到的微信所說,舉報內容就是那三項。

隨后,法務部拿出一份對米樂的處理意見書,上面寫著鑒于第一項舉證屬實,決定予以米樂銀行內部通報,并立即解除勞動關系的處理。法務主管說,這是行長副行長昨天開會討論的結果,根據《勞動合同法》,購買、使用假文憑者提供虛假學歷證明與公司簽訂勞動合同的,合同無效。后兩項舉報,屬于主觀臆斷,是否造成銀行經濟損失要看最終結果,現在仍處借款期,只是在可控范圍內出了點兒意外,不能就此斷定無法還款。而且批貸款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是審貸會批準的,銀行不能打自己的臉。

法務部要求米樂三日內完成工作交接。米樂知道解釋沒用,舉報人就是想讓他離開銀行,自己也覺得再待下去丟人了。

但是不能就這樣走了——這是三天后,米樂交接完工作,走進總行大樓去辦離職手續時新添的想法。當年他入職時的那座三層小樓在高度上增加了數倍,體積上增加了數十倍,與業績成正比,變成一個龐然大物佇立在被拓寬的街道旁,加之設計怪誕,成了一座辨識度極高的建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好像各公司和企業在北京混得開的標志變成非得在北京街面上蓋棟吸引眼球的大樓。總行遷到這后,米樂第一次進來,也是最后一次。

一樓等電梯的時候,米樂看到旁邊是培訓室,貼著標識,前后兩扇門,后門微敞,有人出來接電話,也有人上完廁所又進去。米樂走近看了看,里面弄得像大學的階梯教室,培訓老師在給新員工做著入職培訓,坐著聽的都是一些看上去比米樂年輕十歲的面孔。米樂在離職前很想再聽一聽,便走了進去。

講臺上的白板上寫著“正身正心,律己律人,至精至誠”,是該銀行的行訓,米樂入職的時候,也培訓了這些。本是古人的話,用在銀行對客戶的服務上,多出今意。培訓老師講道,正身既是指要遵守金融交易的行為準則,又指為客戶提供服務的時候,身子要坐正了。正心則是要時刻心靈正直,不干鬼迷心竅的事兒。說到律己律人時,老師強調這個要求對于金融業尤為重要,人的欲望是個無底洞,不嚴于律己,就會掉進洞里越陷越深,不嚴于律人,就會給不法分子可乘之機,欺騙銀行財產,給國家和儲戶帶來經濟損失。老師三十歲出頭,煞有介事地講著,臺下的新員工沒什么人生經驗,懵懂地聽著。這時候老師舉了個例子,說咱們銀行最近就出過這么檔子事兒,一個從業多年的客戶經理,身不正心不凈,縱容自己的貪欲,不審查對方的還款能力,給關系戶放貸,結果貸款還不上,還被人查出當年用假學歷應聘入職,聲名狼藉。至精至誠不僅是行訓,也是做人要恪守的準則。曾經他也是全行點鈔冠軍,現在還是紀錄保持者,但速度是把雙刃劍,把持不好就是災難。老師說記住這個例子,就能記住行訓,這事兒把“正身正心,律己律人,至精至誠”全顛覆了。培訓完了還要考試,分數計入績效。

米樂坐不住了,走到前面,說事實并不是這樣。培訓老師見米樂一身職業裝扮,加之長期銀行工作,人也具備了金融服務氣質,一看就知道在銀行上班,問他哪部門的。米樂說哪部門的不重要,但對這事兒絕對比他清楚。培訓老師說不可能,他不光負責企業文化培訓,還是銀行內刊主編,已經收到支行的來稿,說這筆貸款辦理過延期還款,借款人極有可能還不上,意向申請再度延期,這筆業務已經被認定為不良貸款了。米樂說那稿子不能信,據他了解,事情不是這樣。培訓老師問那是哪樣,米樂說反正不是這樣,如果貿然發了這篇稿子,這一期樣刊會被銷毀,因為違背了事實。培訓老師說沒關系,現在不妨先這么認定,當成真事兒培訓,防微杜漸,也方便大家記憶,到時候如果貸款確實沒還上,晚幾期發稿也可以。米樂說不可能還不上,三個月后你去查吧!說完,激動地走了。

離開培訓部教室,米樂并沒有按原計劃上樓去人力資源辦理手續,而是回了分行,找到行長,說現在不能離職,要把那筆貸款追回來再離開。行長在網點當主任的時候看著米樂一步步成長,清楚他本質上是什么人,也知道他為銀行干了多少臟活累活。這次出事兒,他是想替米樂說話的,但《勞動合同法》和人力資源制度的硬性規定不能打破,不便開口。

現在米樂有了這個請求,又是為銀行追貸款,行長自然不能拒絕,只是覺得米樂和銀行的勞動關系已經解除,沒辦法再給他發工資。米樂說他一分錢不拿,也不會來營業所占用辦公資源,每天就去催促借款人還貸,直到還上。米樂交接工作的時候,班主任兒子也被叫來匯報情況,補拍的戲已經完成,正處在剪輯階段。剪完給電視臺看,到電視臺付款,還需要一段時間,而申請的延期還貸還有三個月到期,想再申請延期半年或一年,審批的事情已經交給另一位客戶經理去做。雖然一而再再而三沒還上錢,但這項目正往好的方向發展,銀行覺得這事兒仍有扶持價值,至于為什么會有寄給內刊的那篇文章,那就是人心的問題了,不代表銀行對這項目的放棄。

米樂向行長表示,他去追貸款,就是要在三個月內讓對方還上,不再延期,以免夜長夢多。行長說要能三個月還上對方也不會再申請延期,問題不在你追不追。米樂說那我也要追,《勞動合同法》也說了,勞動合同被確認無效而給對方造成損害的,有過錯的一方應當承擔賠償責任,不把貸款追回來,我不能走。這幾天除了交接工作,米樂也查了用假學歷要承擔什么后果。行長說銀行已經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你完全可以去干點兒別的,現在這么做圖什么呢!

7

米樂采取的追賬方式就是每天去剪輯機房監工。他問過制片人有沒有可能三個月內從電視臺回款,制片人說很難,除非二十天完成剪輯,電視臺一個月內看完全片。米樂說那就努力一下吧,然后每天一大早帶著咖啡出現在機房,幫剪輯師以熱情飽滿的狀態開始一天的工作。以前剪輯師中午都出去吃飯,現在米樂替他叫外賣,按他喜好的口味,送到機房,并替他擺好,只需要剪輯師扭過頭拿起筷子張開嘴咀嚼就行了,時間太寶貴了。下午最容易犯困的時候,米樂又及時打開紅牛,擺在電腦旁。晚上到了下班時間,米樂說現在堵車,不如吃完飯再走,又替剪輯師解決了晚飯,還是點餐到機房吃。剪輯師也不好意思吃完就走,便再多剪會兒,米樂全程陪伴,還會開車送剪輯師回家。生活上給你糊弄爽了,然后巧妙地延長了工作時間,這是制片主任常干的事兒。

剪輯師歲數不大,沒遇到過這種制片方,被如此禮待幾日后,問制片人,你們劇組是換制片主任了嗎?米樂干了越權的事兒,制片人也沒管,他理解米樂的心情,通過默許表達自己的歉意和誠意。

米樂不光簡單地伺候吃喝,也能參與剪輯創作。他看過劇本,熟悉劇情,有時候還能給剪輯師出主意,哪些戲可以刪掉,那些戲可以重新組合。干起活兒來有人陪著,剪輯師也不覺得枯燥了,特別是剪累了的時候,米樂就會站在他身后,給他松肩,兩人越混越熟。還聊起各自哪學校畢業的,巧的是剪輯師就是米樂那中專畢業的,大學擴招后,中專為增強競爭力,增開了影視制作專業,剪輯師比米樂小六屆。

工作幾日后,米樂看明白了什么叫剪輯,就是剪掉沒用的,留下有用的,跟剪紙差不多。剪輯師說這么說也沒錯,以前上學去電影廠實習的時候,那的老師傅都帶著剪刀上班,把膠片一段段剪掉,再接上,本質上就是做手工剪紙。當然,也有技術含量,就是審美和經驗。米樂說既然這工作的一部分屬于體力勞動,我來干這部分的,晚上我先粗剪,你白天過來修,雙班干活快。剪輯師很好奇米樂為什么這樣做,米樂把來龍去脈一說,剪輯師答應了。

干了兩天,剪輯師發現米樂剪得一點不比他差,索性給米樂也找了臺機器,兩人一起剪,剪輯師統一修飾,最終真的二十天就剪完了。米樂把片子給到制片人,催他趕緊開始下一步。

制片人聯系了四家電視臺,包括之前米樂見過的那兩家。給三家寄去樣片,約定兩周后給答復,另一家購片部的負責人正在日本度假,十天后才回大陸。對于這種級別的領導,傳到網盤上讓人家下載不合適,對那三家負責人采取的辦法是把樣片拷進ipad里郵寄過去,方便任何時間觀看。可在日本玩的這位十天里要去好幾個城市,沒有固定的收貨地址,等他回來再寄就耽誤時間了,只能人肉送一趟。制片人因為欠銀行錢,被限制了消費級別,不能坐飛機,只能坐火車,且不能坐一等座,打車不能打專車,只能打快車,以他身份證注冊登錄的App里,奢侈消費的功能被自動屏蔽,他也被限制出境。米樂便自告奮勇跑一趟日本。

北京今年沒有下雪,北海道的雪很大,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米樂很久沒有這樣接觸過雪了。米樂咯吱咯吱地去找電視臺主任,鼻腔里噴出白氣,氣溫很低,但身上冒著汗,久違了的年輕的感覺。

山是白的,白樺樹也是白的,酒店和青酒屋的房頂也是白的。白色中間有一片不白的地方,是溫泉池,冒著白煙兒,米樂在這里見到了肉色的電視臺主任,遞上ipad。該使的勁兒都使了,接下來就看這片子的命運了,也看米樂的命運了。米樂另找了個池子,要了壺青酒,擱托盤里,漂在池子上,邊喝邊泡了起來。最近一個月太累了,他需要放松一下,晚上睡個好覺。

不知道是片子的命不好,還是米樂的命不好,電視臺答應要了,但只能給個預付,剩余部分要等到播完才結清。趕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購片的兩家電視臺十一月前的檔期已經被抗戰和諜戰劇排滿,最快播出也要到年底。制片人掃聽一圈,全國的衛視差不多都是這種情況,結賬方式也都差不多,現在這行業變數太大,簽合同只能給零星預付,不到播出誰也不敢先買單。

只能先這樣跟電視臺簽,要不然更沒檔期了。首付很快就打過來,可離還清銀行的貸款和利息,還差幾百萬。米樂跟制片人商量,讓他再找幾百萬,把錢先還給銀行。制片人個人的財產都抵押出去了,不能再貸到款,管人借也張不開嘴,現在做事兒的人都缺錢,不會幾百萬閑錢擱在那。制片人說可以先還銀行一部分錢,沒還上的那部分再申請一年延期,利息雖然高,也沒別的轍了。米樂沒答應,說必須一次性還清。制片人不理解,銀行新委派的客戶都說還一部分后再申請延期不會太難。米樂知道,制片人搬出新客戶經理,是希望讓他別再插手,但他非管不可。以他現在的身份,已經和這件事無關,但是從道理上說,他必須管到底,因為這單貸款是他提報的,監管的責任還在。米樂說自己替制片人解決那幾百萬的缺口,這樣他的錢夠了,就沒有理由不還銀行。

制片人說你為什么非要這樣做呢,米樂說他相信自己做的不是不良貸款,沒有玩忽職守,但是需要時間才能證明,他等不到播出的那時候。還清就證明在銀行的這些年,他從始至終他都至誠至精,正身正心,律人律己。

制片人說你都離開銀行了,沒人關心你說的這些,他們也未必會這么理解。米樂說那不重要,至少我得對得起自己。制片人只好答應。

米樂手里有一些十年以上的客戶,他們是鄉鎮企業家或拆遷戶,現階段面臨企業轉型或資產保值的任務,已過了創業的年齡,缺乏現代思路,也受不了那苦,還不滿足于把錢存銀行拿那點兒利息,總想著找個靠譜且暴利的項目投一投。米樂把電視劇的項目告訴了他們,不算暴利,畢竟比存銀行強。說了來龍去脈,給看了合同,還看了幾集片子。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他們信任米樂,當即表示愿意投,對他們來說,投這個就是投一款新型理財產品。并要求看后面的片子,已被劇情所吸引,要先睹為快。最終選定了一家米廠的老板,就是當年米樂租住的那個院子的主人。他剛把米廠關了,現在沒人來他這訂米了,互聯網食品把他這種做實體的擠得沒有生存空間,十斤一袋的米,包郵送到家,價格比他快遞十斤大米的郵費還便宜,不知道人家賣的是米,還是什么,怎么都算不過來這賬,但就是干不過人家,只得轉行。米樂讓米廠老板和制片人直接對接,制片人本要付給銀行的高額利息,可以少付一些,轉付給米廠老板。皆大歡喜。

另一個對米樂來說的好消息是他爸爸擺脫了輪椅,能站起來了。正好北京的事兒也忙完了,米樂一個人開車回了老家,他想等爸爸恢復得好一些的時候,再帶女朋友見他。

米樂進門的時候,爸爸正在舉啞鈴,碩大的身軀,吃力地舉起一對幼兒練習用的小頭兒啞鈴,面前是那盆向日葵,長高不少,花盤也大了。爸爸練得呼哧帶喘,沒聽見開門聲,米樂在身后給他和向日葵拍了一張照片。

手機咔嚓一聲,爸爸回頭,看見了米樂,不好意思地放下啞鈴。以前米樂和爸爸比過誰勁兒大,爸爸贏了,現在他用這么小的啞鈴練習,有些難為情。

爸爸用手往嘴邊比畫,說出一個字:

“飯?”

米樂明白他的意思,是問吃沒吃飯。能說出一個字,已經是進步,上回米樂離開的時候,他還說不出話。

米樂說吃過了。爸爸點點頭,脖頸晃動幅度比正常人大,依然需要用力才能完成很日常的動作。爸爸又問米樂:

“回來,辦,什么事?”

話不連貫,往外蹦字。

米樂說什么事兒也不辦,就是看看他。他擺擺手,又擺著胸脯,伸出大拇指,意思是不用看,他很好。米樂笑了。

老何買菜回來了,中午要汆丸子冬瓜湯,最近米樂爸的飲食一直走好消化路線。老何說既然米樂回來了,就讓米樂陪他爸出去曬太陽,順便鍛煉上下樓梯。米樂爸說今天累了,不出去了,回屋躺會兒,說著就進了臥室,留下米樂和老何在客廳。

老何解釋說,通知米樂他爸有所好轉是為了讓他安心工作,不用他回來,他這一回來,他爸又不好意思練習了。平時這時候他都抱著向日葵出去曬太陽,能脫離輪椅,全得益于每天爬四層樓梯。老何還說他爸的目標是在米樂結婚前,練得跟正常人差不多,好去北京參加米樂的婚禮。

有這話米樂就放心了。說中午吃完飯就回北京,不耽誤他爸下午繼續爬樓梯。

午飯快吃完的時候,米樂接到制片人的電話,說真他媽倒霉,電視劇又出事兒了,一家簽了合同的電視臺購片主任被雙規了,沒調查清查前,他收購的片子都得延期播出。米樂問制片人和那主任有非法交易嗎,制片人說有我就認了,活該,問題是沒有,所以說他媽倒霉嘛!

米樂放下筷子,去里屋接電話,問排片估計會拖到什么時候,制片人說不好說,一年也是它,三年也是它。和米廠老板的合同也簽了,就是錢還沒打過來。米樂說他來通知米廠老板,如果對方依然愿意借這錢,就繼續執行合同,如果對方覺得有風險,那就合同作廢,得讓對方知情。制片人還在罵著,真他媽倒霉,可是銀行這錢怎么辦,要不然還是延個期吧?米樂說不要延期,他來想辦法。

果不出所料,米廠老板得知情況后,說這樣的話那就算了,影視圈水太深,我還是別蹚了。米樂已有心理準備,有便宜誰都想占,有風險誰都想躲,人之常情。

米樂從屋里出來的時候,他爸和老何都吃完了,正干坐著,看樣子一直在聽米樂打電話。老何說我再把丸子湯給你熱熱,米樂說不用了,已經吃飽。米樂爸這時候突然指著窗臺的向日葵,米樂看過去,那只有向日葵,不知道他爸什么意思。米樂爸又抬胳膊,指指頭上的太陽,米樂等著他爸后面的動作。隨后他爸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一句話:

“你、知、道、向、日、葵、為、什、么、會、沖、著、太、陽、嗎?”

這種植物叫向日葵,是因為它沖著太陽生長而得名,但為什么會沖著太陽長,還真沒想過,按生活邏輯來說,沖著太陽應該是為了獲得能量吧!米樂把這個回答告訴父親。

父親搖搖頭。起身,慢騰騰挪進他的房間,又晃晃悠悠蹭出來,手里拿著一本書。

是一本老版書,有點兒厚,裝幀設計和紙張都能看出有年頭兒,封面上印著兩個字:植物。米樂知道,父親當生物老師的時候,備課常用這本書,他小時候就見過。

父親把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幾行下面畫了橫道兒的字讓米樂看。米樂湊近看,那些印在紙上的鉛字如此寫道:

光照會影響向日葵葵莖中生長素的分布,受光一側的生長素濃度低,背光一側的生長素濃度高。因此,背光一側的細胞生長會更快一些,受光一側生長得則慢。這種生長速度的不均勻,肉眼可見,呈現出的現象就是花盤一直朝著太陽,其實是背光一側生長更快造成的葵莖彎曲。

米樂恍然大悟。原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才生長得快。

父親再次指了指窗臺上的向日葵,又指指米樂,最后伸長胳膊,指向門外。

老何在一旁翻譯:

“你爸讓你把這盆向日葵帶回北京。”

8

米樂一定要讓銀行如期收到還款,答應幫制片人籌錢。他的籌錢方式是賣房。

中國前兩年去庫存的房地產政策,讓房價又漲了一輪,米樂的這套也升值了兩百萬,打算賣掉。他把想法跟女朋友說了,女朋友當即表示不行。她的三年村官任期已滿,戶口從村子的集體戶剛剛遷到新房。房子也才裝修好,他們還一天沒住過,如果賣了這房子,戶口又得遷出來,再找地兒安放。關鍵是米樂要把賣房的錢借給別人還貸,她更是不能理解,好不容易買了自己的房,米樂沒了工作,這幾個月的月供還是靠手頭積蓄,過得緊巴巴的,不說趕緊找份新工作掙錢還房貸,卻想著賣了房幫別人還貸。

“你瘋了吧!”女朋友說。

本來冒出假學歷這事兒,女朋友就跟米樂有了隔閡,現在又整這么一出,女朋友覺得他更加陌生。原本女朋友還打算住進新房后,跟米樂把婚結了,然后復習考研,讀完研究生找份像樣的工作,那時候自己也快三十了,該有模有樣地生活在北京了,但是米樂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做法,把她的計劃全打亂了。

女朋友沒答應米樂,兩人沒談妥,開始冷戰,直到一個電話把女朋友引爆。冷戰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她正在書店挑選考研輔導書的時候,接到中介電話,米樂把房子掛到他們那了,他們已經帶人看了房,現在有一位客戶看上這套房子,米樂報的價格他也能接受,但因為房本是米樂和她兩個人的名字,中介就打電話問她,價格合適的話,能不能賣?

“不賣!”女朋友沖著手機里喊道。

“可是大哥都說賣了。”中介一直管米樂叫大哥。

“這房子永遠不會賣!”女朋友氣憤掛掉電話。

當晚女朋友回到家,一進門就聞到米飯的香味兒,電飯鍋蒸著米飯,米樂正在廚房炒菜。一盤燒茄子端出來,是她最愛吃的菜。米樂說,先吃飯,吃完飯咱倆好好聊聊吧!女朋友說不用等到吃完,想聊就現在聊。

米樂關掉油煙機,屋里頓時安靜了。米樂說他占有那房子八成的產權,可以單獨出售那八成,買家也愿意買,接受女朋友繼續占有那兩成,也答應她的戶口可以繼續留在這,但是從產權比例上看,她日后想住在這里,會比較困難,買家日后是一家三口要住,如果打官司,法律更會支持八成產權的住在這里。

女朋友聽完說,要不是因為這事兒,你還不跟我說話呢是吧!憋了好幾天,一開口就成法律專家了。米樂說他主意已定。女朋友問如果她答應賣房呢,米樂說那就把她那份錢給她,還可以再多給她五萬,要不是他需要這筆錢,多給她十萬也沒關系。女朋友問咱倆現在算什么關系,米樂說如果你能接受這樣,就還是之前的關系,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女朋友說你覺得可能嗎,北京的房子一天一個價,好不容易兩人有了一套房,一旦賣掉,等一年后錢還回來,房價指不定瘋漲到什么程度,也許這輩子不會在北京有房子了。

電飯鍋跳到了保溫擋,飯熟了。米樂盛了兩碗,筷子遞給女朋友,說一邊吃一邊說吧。女朋友說她現在不用吃飯,每天自然氣飽。米樂放下筷子,說那給你講講我過去的事兒吧,你不是也想知道假畢業證到底怎么回事兒嗎?

米樂說那年他和同學溜進網吧被發現,他寧愿去工讀學校也沒供出其他三個人,是不想被身邊的同學排斥,想以“保護同學”作為禮物,加入那個群體。隨后便自食苦果,化悔恨為力量,在工讀學校發奮讀書。中專畢業后用假畢業證找工作,是不愿被社會拋棄,也想幫助家里。應聘成功后,隨之而來的恐懼也一直伴隨著他,在銀行的這十五年,沒有一天是輕松度過的,只能拼命干活。可以說自己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但黑暗中有一種力量,這力量始終激勵著他見到光明。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擁抱光明,但總有人會覺得他是在擴散黑暗,現在就到了他證明自己的時候了。米樂心平氣和地說:

“我一直欠銀行一個我沒有褻瀆這個職位的證明。”

“吃飯吧!”女朋友拿起筷子。桌上還有絲瓜炒肉和紅菜薹,都是她愛吃的。她試圖讓自己吃下去,吃得很慢。

“好吃嗎?”米樂問。

女朋友沒說話,也沒抬頭。

“現在房子的事兒你怎么想的?”米樂又問。

女朋友往碗里夾著菜,只夾不吃,說:

“你賣你那部分吧,我那部分不賣。”

“行。”米樂喉頭起伏了一下。

女朋友突然放下手里的碗筷說:

“謝謝你為我做的燒茄子!”

米樂也放下筷子,瞅著她。

女朋友繼續說:

“你是一個好人,我也不是壞人,但是咱倆不合適。前幾天你一副想跟全世界決裂的那樣子讓我害怕,我突然對你很陌生,這幾天一想到這事兒,我只有拼命控制著才能不讓自己哆嗦。”

米樂把手搭在女朋友的手上,女朋友撤出手,繼續說:

“我跟你的成長太不一樣,我需要的光明跟你的也不一樣,我理解不了你做的事兒,不知道你以后還會做出什么事兒。所以,長痛不如短痛,分手吧!”

說完,女朋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瞬間淚如雨下。

米樂媽想在網上買件毛衣,微信米樂女朋友,幫著下個單。女朋友回信說,阿姨我和米樂分手了,原因您問他吧!

米樂媽火冒三丈,給米樂叫來,劈頭蓋臉臭罵一頓,說都三十好幾了,別作了,踏踏實實結婚過日子生孩子才是正道。米樂聽著,等媽媽罵痛快了,詞窮了,問媽媽想買哪款毛衣,他來下單,媽媽說不買了,不當婆婆了,用不上了。

米樂和顏悅色跟媽媽說,您知道我到北京的這些年,什么時候最快樂嗎?媽媽說別告訴我你覺得單身最快樂。米樂說當然不會,因為最快樂的時刻還沒到來,從到北京那一刻起,他就生活在忐忑中,學生時代如此,上了班更是如此。米樂這時候才把當年如何去到銀行上班的經過告訴媽媽。雖然當年學歷不夠,他一直靠努力工作彌補,也勝任了崗位。現在有居心叵測的人認為他利用職務之便濫放貸款,他并沒有,只是公事公辦。只要這筆貸款還上,一切猜想、誹謗便不攻自破。這是一個可以讓他以后心無掛礙地活著的機會,收回這筆貸款,他就再也不欠這個世界什么了,那個時刻才是最快樂的。女朋友、房子這些對他不是不重要,是只有先問心無愧地面對自己后,才能對這些敞開懷抱,否則心里總有個坎兒過不去,會一生擋在他面前。處理完這事兒,他可以輕松上陣,一切從新開始。

米樂媽也知道米樂這些年的苦衷,但今天才知道他當年為了不給媽媽和家里添麻煩,用了假畢業證找工作。聽完很心酸,能理解米樂現在為什么要賣房了,問他退一萬步說,如果賣房錢借出去,最終劇組沒還上怎么辦?米樂說從始至終他都認為這筆貸款是合理的,借貸方用項目抵押,這個項目他是看好的,所以才會審批放貸,跟當年幫他入職沒關系,他不認為會還不上。如果真出現意外,活該,他認了,就當為之前的假證事件買單。當初沒用假證入職,也就不會有今天的這事兒,畢竟是他申報的項目。

米樂媽說既然米樂把話說到這份上,她也說點兒心里話。搬進這個家以來,她的壓力也很大,甚至沒睡過一天踏實覺,畢竟這房子是她用那樣一種方式得到的。直到今天,還會夢到小黃,夢到他的家人。夢里的小黃,總是一副無辜而可憐的樣子;夢里的小黃家人,總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媽媽說,她甚至去過雍和宮潭柘寺燒香,試圖擺脫這種夢,但無濟于事。小黃死的時候,和米樂現在的年紀差不多,米樂媽媽想過,如果是米樂這時候沒了,她會有多難過。越想,她越覺得愧對小黃父母。二十一年過去了,小黃的父母仍健在,老兩口和小黃大哥住在當初回遷的那套三居室里,那時候的三居室,比現在的兩居室面積還小。那套留給小黃未來孩子的一居室,給小黃大哥的兒子住了,他也二十大幾了。小黃二哥后來也有了兒子,現在快大學畢業了,買不起房,也想住那套一居室,但大孫子已經占上了。房子是爺爺的名字,兩個孫子都想爭這房,甚至牽動了小黃大哥和二哥也有了矛盾,米樂媽媽在小區里聽以前住平房時的鄰居說的這些事兒。

媽媽跟米樂說這些,是想跟他商量,把她現在住的這房子賣了,拿出一半錢,給老黃家。因為這房子和老黃家還是有點兒關系的,現在老黃家有了困難,不能裝看不見。她說退休工資夠她吃飯開藥等生活所需,只是沒有睡覺的地方,如果米樂能讓她跟著他一起住,賣房剩下的一半錢就給米樂。

“興許這樣一來,就能睡個安穩覺了。”米樂媽媽說。

米樂看著這套墻皮已經斑駁的房子,房頂的那盞玻璃吊燈還是搬進這里的時候裝的,蒙落灰塵,已不見昔日的晶瑩剔透。最新的地方是窗戶,因為太陳舊,跟不上北京日新月異的腳步,市政剛剛給換成新的中空塑鋼窗,還粉刷了外墻面。北京這二十年的變化,讓這套建造于上個世紀末的房子具有了較高的價值,地理位置優越,還承載著一段北京居民的生活史,有人在這里出生,有人在這里死掉,它比很多走在三里屯的年輕人更了解這個城市。米樂記得,搬進來那年過年的時候,媽媽曾在這里對他說過,當初如果不是她假裝懷孕要了這么套房子,就算流落街頭,也不會有人管他們娘倆兒的。現在,媽媽不那么想了。

米樂張開胳膊,抱住媽媽,說:

“放心,我會一直照顧您!”

9

制片人來找米樂拿錢。米樂和媽媽搬到五環外,房租便宜,住得也寬敞。媽媽說她是老年人,對城市生活沒什么興趣,不需要在城心區湊熱鬧了。米樂有車,去哪兒都方便,對五環外有感情,便暫時定居在這里。

媽媽的那套一居室賣了,照之前計劃的,一半錢給了米樂,加上米樂的賣房錢,正好給制片人湊夠了。

制片人得知這是米樂的賣房錢后,死活不要,說你就不怕這戲再出什么差錯,還不上你這錢嗎?米樂說這是我審查過的項目,又不是不良貸款,有什么還不上的。制片人說米樂這么做讓他很感動,他把米樂當朋友,問米樂愿不愿意聽聽他作為朋友的建議。米樂說你說吧,制片人就給米樂講娛樂圈里多少人在沽名釣譽,照樣活得心安理得有滋有味,有些事情不用太認真,犯不上搭上全部身家。米樂說豬往前拱,雞往后拋,各有各的道——就這樣吧,明天九點,銀行一開門就去還錢。

制片人給米樂寫借條,非要多寫上五十萬,米樂沒讓。制片人說那哪兒行,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意思意思。米樂說還是聽他的,他是以銀行人員的身份參與到這件事情中的,按規矩來,不要讓味道變了。制片人說必須送米樂個大件兒,米樂說千萬別這樣,他不習慣,到此為止正好。制片人頗感惋惜,說早知道你這樣,就給茶葉里塞點錢了。他來的時候給米樂拎了兩罐茶葉。

米樂說你要這么說,我還真得看看,說著打開茶葉罐檢查。制片人說不至于,那里能塞多少。米樂還是看了,確實只有茶葉。

制片人不高興了,說大家辦事兒,都講究個面兒,不能光米樂有面兒,他沒面兒,讓米樂必須提點兒要求,他來滿足,心里才能舒服點兒。米樂說要不這么著吧,你用滴滴打個車,我接單,現在我開滴滴了,該出車了。

重新選擇工作的時候,米樂首先排除了銀行。銀行教會了他很多,他愿意見好就好,把對銀行的印象停留在目前的美好。也去了其他金融平臺面試,他們是一些后起之秀,企業文化和傳統的銀行不一樣,很看重米樂十五年的銀行經驗,建議米樂把這十五年積攢的客戶資料帶過來,給他一個高薪,不用他過來上班。米樂明白這就是讓他賣客戶資料,他不會干。一時半會兒沒有合適的工作,米樂就去拉滴滴,他得吃飯。拉了幾單后,他喜歡上這份工作,簡單,干凈,省心。

米樂換上西裝,和制片人出門。坐進駕駛室,提醒制片人系好安全帶。制片人說這個戲忙完,讓米樂去他那干,當財務總監。米樂說不熟悉那行業,還是算了,最近自己挺高興的,從小學畢業后,就沒再這么開心過。每天開車上路,跟當年在游樂園坐海盜船似的,不愿意下來。

米樂開始倒車。車前是一片綠地,都是矮草,一株向日葵突兀地長在這里。制片人說嘿,這怎么有棵向日葵?米樂說是他種這的,問制片人,知道它為什么總沖著太陽嗎?制片說為了吸收能量長得快吧?米樂笑而不答,把車開出小區,駛上馬路。制片人還沒得到答案,問米樂他剛才說得對嗎?米樂說:

“恰恰相反。”

2019年 春節前夕

責任編輯 孟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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