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才是故鄉,到不了的才是遠方

2019-06-18 02:06:15 今日文摘 2019年11期

程則爾

1

年幼的時候,在語文課上學習席慕蓉的散文《燕子》。作者的父親生于長城外,將歌曲《送別》中的“長亭外,古道邊”,錯聽成了“長城外,古道邊”,因著對故鄉的思念錯愛這首歌許多年,后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獨自黯然傷懷。

打動我的倒不是這美麗的錯誤,而是朦朧在字里行間的鄉愁——該是怎樣一座故鄉,可以讓半生出走的人生生記著那么多年?抬頭,窗外的平凡小城恰好沒入消沉暮色中。

那時,我所生活的西南小城,面積只有巴掌大,普通又平凡,東家的故事十分鐘內即可傳往西家去,沿街喧鬧的水果攤擠占出單調的景象。這里的每個人生于斯、長于斯,踩著幼兒園、小學、初中的軌跡按部就班地成長,仿佛誰和誰都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除此,我去過最遠處就是百余公里外的省城,鄉愁這一概念一時無跡可尋,反而一直想著必須要走出這里,去往北京,一夢夢了許多年。那座只在想象中鮮活的城市,有西單燈光如焰火,有十萬細雪壓北平,是一枚虔誠的圖騰,深深信仰在心。

不巧,終于盼來了填寫高考志愿,卻屈從于父母對現實的選擇,只得留在省內讀書。后來出差到過很多地方,武漢、蘭州、西安……北京均不在此列,仿佛在一個人生的重要關口錯過了,往后就只能承接一系列錯過。

2

站在二十五歲的尾巴上,就在我以為北京將永遠是天邊一抹白月光后,單位有了一個去那里見習三個月的名額,因為單身又相對年輕,我竟意外地獲得了這只身赴京的機會。

為了省錢,我選擇的是紅眼航班,飛機落地在凌晨兩點,城市被無邊無盡的黑夜吞沒了原本清晰的輪廓。我手腳并用地拖著沉重的行李,打仗一般地到達了事先預定的賓館,辦齊入住手續后只覺得骨頭快要散架,根本無暇欣賞神圣的北京城。

因為疲倦,那一夜意外安眠,均勻的呼吸聲隨同窗外的樹影婆娑搖曳,仿佛夢想不停地蓬勃起伏。

第二天清晨,我咬著牙刷推開窗,看著即使在寒冬也燦爛得過分的明朗天隅,那種通透,不同于四川盆地終年的陰郁,驚喜感終于后知后覺地來臨——我居然就這么來到了北京。

而這種明朗的天氣,在往后無數個北京時間里,我也見證了無數回。推開出租屋破落的陽臺門,城市之中的細碎陽光蓬松了晾曬的衣物,也給漂泊的游子賦予了一層堅韌的鎧甲,讓卑微的年輕人窮得理直氣壯。

剛到北京的那兩周,我辦了最便宜的公交卡,腳踏共享單車,沿著阜成門內向東而去,穿過北海北,穿過南鑼鼓巷,一點點踏尋古老皇城根的每一個角落,圍巾被大風吹得獵獵作響,少年意氣揮斥方遒。

某個周日,我還和網上認識三年有余的文友梅子見了面。梅子今年二十八歲,但堅持著未婚,剛剛毅然辭掉一份從事了七年的穩定工作,自費來北京的中央戲劇學院進修編劇專業。聽她講,進修花費甚巨,但很多旁聽生都同她一樣,是經歷世事錘打仍舊熱血未涼的人。

“來,為夢想干杯,cheers!”我們鬧騰騰地舉起廉價啤酒,隱沒在涮肉蒸汽后的眼眸明亮而篤定。

那年,北京不下雪,但仍舊美得像北平。

3

一個半月后,房東在租期未滿前忽然變卦,粗暴地退掉剩余租金,限我三天之內搬離。

因為經驗不豐富,租房合同簽得像一紙空文,我幾乎拿不到什么違約金,還得狼狽地另擇他處。物美價廉的棲身之所可遇而不可求,重新尋覓的住處離公司非常遠,租金反而還貴了一小半。

新鮮感和激情感慢慢沉淀下來后,這段尋夢之旅其實狀況不斷,如同命運自陽面,翻轉到完全不同的陰面。

第一次旅居北方,不適應這里凜冽的氣候,手因為干燥而大面積脫皮,氣勢洶洶的感冒幾乎持續了整個過程,帶來了綿軟的疲憊感。一日三餐價格很貴,且口味都很清淡,很難找到一碗能夠大快朵頤的麻辣小面。北京的城市布局規整得過于空曠,待慣了雜亂無序但煙火味十足的南方城市,行走在這里就像是行走在巨大的城市荒漠中。

“多少次榮耀卻感覺屈辱,多少次狂喜卻備受痛楚。”汪峰的《北京北京》唱出了北漂游子的心酸,我卻更喜歡這首符合當下心境的《存在》。有時下班很晚,我伴著耳機里的歌聲走在安靜的街道上,居然會錯覺是否倒溯回了小城,這跟想象中的北京,是無法完全折疊的。

冬天最冷的時候,梅子決定離開。她的積蓄快見底了,但仍舊期望指尖的文字能盛放成熒屏上的影像,所以準備回家鄉繼續創作劇本。

在北京西站送走梅子的當天夜里,我竟然夢到了故鄉,夢見那里起伏的丘陵,灑水車的音樂聲,街道上空彌漫的食物香味,鄰居們和藹的臉龐,以及日升月落,緩慢而深情。

北漂的過程漸漸讓人明白,我們一山遙望一山高的膽氣和底氣,是建立在父母調劑好了衣食住行的前提上,獨自身處異地,方才發覺浮世安穩的可貴。北京的繁華遠在故鄉之上,但活在這里并不代表就擁有這里,享受繁華,需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長城外,青山中,炊煙深處有人家,我懂了,終于懂了席慕蓉字里行間對父親的遺憾。故鄉被安放在一張機票或船票的那頭,她的氣味和溫度才會被深深想起。

4

春天的時候,見習結束,我離開北京,原以為親身體驗過后便不會有遺憾,但當飛機穿過云層躍上三千米高空后,還是感覺到不舍。緊接著休年假,我一反常態沒有計劃旅游,按捺住對天南海北的渴望一心歸鄉。母親著實高興壞了,提前用雞鴨魚肉塞滿了冰箱。

我走出人流如織的客運站,抖落一身風塵,熟悉的熱氣撲面而來,感覺路途上的渴望淡了幾分。小城依舊是那座小城,市容市貌沒有改變,超市里兜售的貨物沒有改變,廣場舞歌曲還停留在鳳凰傳奇好幾年前的專輯上,有點土,也有點俗。真實的小城生活,比起在遠方懷念著的樣子少了些許夢幻,每日照舊吃飯喝水、讀書寫字,只是我不再有無謂的糾結。

你看,我們總想在廣闊的天地里找一棵開滿花的樹,但這是一棵永遠都不會被找到的樹。

有一個傍晚,我和母親吃完晚飯后去散步,不知不覺走至高中母校。曾經奮斗過的教室被換上了全新的班牌,講桌上的茉莉花不知所蹤,一個個泛黃的熟悉身影依次出現在各自的座位上,朝我微微一笑后又漸次消失——他們,一定都各自去遠方了吧。

當被問及更希望我留在家鄉還是去大城市奮斗后,母親想了想說:“從自私的角度,當然希望你能陪在父母身邊,但從一個人成長的角度,年輕時當去遠方看看。所以,我認為你還是應該離開。”

很多年以前,我讀李白的詩歌,不解這浪蕩游子為何既在詩中寄懷家鄉的月缺月圓,又半生縱情在華夏的大好河山。年少不知詩中意,讀懂已是詩中人,大概回不去的才是故鄉,到不了的才是遠方吧——蒙古的草原只會茂盛在夢里,南海的魚群只會穿梭在畫中,最溫柔的姑娘總是隱匿在千萬次的追尋中。但這一場海市蜃樓仍舊值得感激,它讓我們策馬揚鞭,治愈我們柔軟的內心。

于是,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我再次出發。

(鐘云鼎薦自《知識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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