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 救

2019-06-18 08:06:10 中國鐵路文藝 2019年4期

上午馮大力找到張齊,說:“晚上咱幾個同學小聚一下吧,我已經通知了江依燕他們幾個了。”張齊想這正是個好機會,就悄悄給江依燕打電話向她借了十五萬塊錢,說是背著老婆借給農村的舅舅建新房,讓她小聚時帶來。

晚上下班前,張齊狠狠心,打開書柜下層抽屜鎖,把自己十多年來辛辛苦苦攢下的十五萬元私房錢,小心裝進手提包的里層。這些錢本是他給老家父母攢下的養老錢,上午才從銀行取出來,仿佛還帶著銀行的氣息。自結婚后,他的工資卡就在他老婆于芳手里攥著,于芳是個視錢如命的女人,除他和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外,任何人休想從她那里拿去一分錢。所以自打結婚之后,他就在悄悄地積攢為父母養老的小金庫。而現在,弟弟在農村經營著數百畝葡萄園,一年的收入是他跟于芳年工資總和的十幾倍,早就對他說,父母的養老問題不用他操心了。那么他正好可以把心操在可憐的鄭梅香身上。去飯店的路上,張齊給鄭梅香打了電話,告訴她晚上去她家給她送困難救助款。他聽到鄭梅香表達感謝時哭了,他的心軟軟地好一番疼痛。

除了張齊、馮大力、江依燕外,參加同學聚會的還有三男三女。張齊約好與江依燕早到一會兒,江依燕趁別人沒到,把十五捆百元鈔票一一遞給張齊。還未接完,馮大力推門進了屋,張齊一慌神,差點沒把一捆錢掉在地上。馮大力也是一怔,隨即笑著調侃:“這么多錢!你們倆不會在背著同學們搞錢色交易吧?”張齊笑罵:“搞錢色交易關你個胖豬啥事?”江依燕也笑斥:“你們倆別拿我尋開心好不?張齊的農村窮親戚多,需要同學們一起幫他扶貧。”馮大力作頓悟狀哦了一聲,說:“原來如此。”

酒宴進行到九點,所有人都已是醺醺然了,張齊心里埋著興奮,喝得尤其多。喝完酒江依燕提議去唱歌,張齊推說家里有事不參加了。江依燕借著酒勁兒嘲諷:“四十多歲的人了,家里的事可以減減了。”引得眾同學一陣哄笑。馮大力拍著張齊的肩頭打趣:“恐怕不是自家的事,而是去管鄭梅香家的事吧?”張齊喝酒臉紅,但他相信馮大力說完這句話,他的臉更紅了。他用笑掩飾著心里的慌亂,推開馮大力的手罵:“不動歪心思你能死?我就去管鄭梅香家的事你能怎么著?”

張齊對江依燕等人說:“舅舅家的表弟就等在賓館里,得把錢給他送過去,真不能去唱歌了。”坐上出租車關門之際,他看到江依燕滿眼失落地問馮大力:“誰是鄭梅香啊?”

鄭梅香家住的是一戶建于二十幾年前非常破舊的老樓,上次她暈倒在車間被送醫院急救出院后,張齊曾到她家慰問過。只去了一次,張齊就清晰記住了鄭梅香家的地址。走到鄭梅香家樓下,張齊還在暗自驚嘆,不善記路的他竟能一下子記住一個僅來過一次的地方。張齊是在數年前的那起猥褻案件中,聽說設備車間有鄭梅香這樣一個人的,但直到她在鍋爐邊暈倒那一刻,他才認識了她,而且一認識她,就感覺自己的魂魄被她吸走了。

借助手機電筒的光亮,張齊從逼仄昏黑、雜物遍布的樓道左躲右閃地上到六樓,每層樓道的墻壁上都貼滿了疏通下水、擦洗煙機、上門輸液、治療性病等小廣告。不敢想象鄭梅香這樣的美麗女人,會生活在這般惡劣的環境里。他深呼吸一口氣,敲響了鄭梅香家的門。

門里傳出鄭梅香混雜著期待與戒備的聲音:“誰呀?”張齊又深呼吸一口氣,輕聲說:“小鄭,是我,張齊。”門歡快地“吱”的一聲打開了,鄭梅香淚眼婆娑地立在門口,身上飄散著濃濃的雞湯香氣。本已酒足飯飽的張齊莫名感到肚子空落落的,對視著鄭梅香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揚了揚手里的提包,說:“小鄭,我給你送錢來了。”

“張書記快請進來。”鄭梅香擦去眼角激動的淚水,側身請張齊進屋。進屋后,張齊按鄭梅香的指引坐在餐桌邊的一張舊木椅子上。上次張齊是與公司黨辦的兩名秘書一起來鄭梅香家的,當時只顧關心鄭梅香的身體,并未留意室內環境。此時細看,張齊有種說不出的心酸。在這戶使用面積不20平方米的一居室里,除了幾樣破舊的生活必需品,只有一只斷了尾巴對著廚房徘徊聒噪的老貓。如果不是飄散在空氣里的濃郁的雞湯香氣,讓這只幾乎瀕死的老貓擠出了僅有的一點活力,這個貧困的居所實在沒有一絲生機可言。鄭梅香給張齊倒了一杯白開水,一臉歉意地說:“張書記你喝水,家里實在沒什么東西招待客人,請你見諒啊。”張齊嘖嘴嗔怪:“我又不是不清楚你家的條件,客氣什么。”他打開提包把錢一股腦兒倒在餐桌上,桌上登時隆起一座紅色小山。鄭梅香驚得瞪大眼睛,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這表情符合張齊的預想和期待,微笑著解釋說:“單位的救助款還沒批下來,這三十萬元中十五萬是我借的,另外十五萬是我十幾年來的全部私房錢,你先拿著用,工會那邊我再盯緊點,爭取盡快批下來。批下來后你逐漸把我借的還上就行,我的私房錢不用還了,算我捐給你的,不要賣房子了,沒個穩定的住所哪行。”

鄭梅香愣了一下,迅速漲紅了臉激動地說:“張書記這可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錢?”邊說邊抓過錢往張齊提包里塞。張齊急了,起身制止:“快不要這樣,十五萬塊錢對我無所謂,但對你卻有大用處,你家陳崇躺在醫院里,幾個月都不能出車掙錢,你如果不把錢賠付給人家,陳崇從醫院出來也得去坐牢。我的十五萬你如果不肯白要,就連那十五萬一并算我借你的,什么時候陳崇好了,能出車掙錢了再慢慢還我不成嗎?”

一番話撞在了鄭梅香的心坎上,她的手軟了下來,錢散落在桌子上,身子無力地倚在桌旁,淚水滴落在錢上。

張齊不知如何安慰她,故意提鼻子嗅了一下,說:“好香啊,小鄭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一句話提醒了鄭梅香,轉身向陽臺上的簡陋廚房快步走去,邊走邊說:“張書記,我給我媽和陳崇燉的雞湯好了,多著呢,我給你盛一碗解解酒吧。”張齊未進屋,鄭梅香就嗅到了他呼出的重重的酒氣,給張齊喝一碗雞湯是她眼下唯一能表達的感恩之舉。

“好,那我就嘗嘗你的廚藝。”張齊沒有謙讓,爽快地接受了鄭梅香的好意,這樣可以使她心里好受一點。再說他一進門就被雞湯的香氣擊中了,他在心里感嘆,也只有這么美的女人才能燉出這么香的雞湯。雞湯入口,張齊更是暗暗贊嘆鄭梅香廚藝的高超,在他45年的生命歷程里,他的口舌還從未受過這么鮮美滋味的撫慰。

幾分鐘,一大碗雞湯入了腹,張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鄭梅香不知什么時候擰好一條毛巾,來到張齊身邊輕聲說:“張書記擦擦汗吧。”她沒有把毛巾遞給他,而是親手在他的額上臉上擦了起來。毛巾柔軟濕潤,清爽宜人,鄭梅香紅袖飄香,皓腕凝雪。

張齊突然生起一股沖動,一把拉住鄭梅香的手,眼神里涌動著異樣的神情說:“好了,好了,不用擦了。”

鄭梅香怔住了,羞怯地看了張齊一眼,臉上飛起一道紅霞。這道紅霞誤導和放大了張齊的沖動,一把將她拉到懷里,在她的臉上、唇上亂吻不休。

鄭梅香猛然回過神來,奮力抽出身子,蹲在地上,雙手捂臉大哭道:“天啊,原來你是這種人,出去!拿著你的錢出去!我寧可讓陳崇坐牢,也不會用你這種人的錢!”

張齊刷地出了一身冷汗,酒完全醒了。他慌了神,不知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是地上沒有縫,只有斷尾老貓蹲在門口,歪頭瞇眼十分迷茫地盯著他。

他狼狽起身疾步向門,語無倫次地向身后丟下一句話,“小、小鄭,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酒,對不起,我頭腦不太清醒。”

張齊從鄭梅香家逃了出來,做了賊似的一路小跑,跑過兩個十字路口,他才漸漸穩住情緒。他停下腳步,開始后悔方才的慌亂與狼狽。他不該選擇逃避啊,他應該就地努力化解這場危機才對。不行,他命令自己必須馬上回去,如果現在不處理好這個麻煩,等到明天后果可能不堪設想。數年前發生在鄭梅香身上的那起猥褻案件,讓施惡者付出坐牢一年的慘痛代價。想到這一點,張齊特別悔恨自己忘了前車之鑒,竟去重蹈別人的覆轍。

張齊急轉回身,又是一路小跑來到鄭梅香家。他敲門,屋里無人應聲。他喊:“小鄭,開下門好嗎?”仍然無人回答。他用力拍門大喊:“小鄭,開門聽我解釋下好嗎?”里面還是沒有動靜。他再拍再喊,里面仍然無聲。他不死心,打她手機,響了一陣被摁掉了。再打,系統提示對方電話已經關機。張齊徹底心涼了,邁著木頭一樣的腿,機械僵硬地走下樓去。

整個晚上,張齊毫無睡意,始終處在強烈的恐懼與自責之中,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么。

公司黨委書記吳振國還有三個多月就退休了,吳書記雖然不與任何班子成員過近交往,但非常認可他的工作,已經流露過推薦他接班當大書記的想法。而總經理王喜軍則希望馮大力接書記,也向省總公司表達了他的意見。從他探得的消息看,總公司黨委還是傾向于吳振國的推薦。所以書記之爭中,他比馮大力勝算大些。可是,吳振國是個非常講原則、非常正統的人,如果鄭梅香退還他的錢,并向吳振國告發他昨晚的劣行,他不但做不成大書記的夢,怕是這個副書記也難保了。

早晨六點張齊就來到公司,八點上班,他想六點半就去設備車間的路上堵鄭梅香,不管用什么辦法也要解除這個巨大危機。

他才在辦公桌前坐穩,吳書記推門進來了。

張齊驚問:“您怎么來這么早啊?吳振國反問你怎么來這么早?”張齊急忙借事撒謊,說:“有個下周報總公司宣傳部的材料,宣傳科昨天下班給我的,我想早點審完讓他們改好。”

“好,我就欣賞你這種工作態度。”吳振國點頭贊許。“你來得正好,總公司黨辦主任昨晚通知我,總公司黨委明天來咱們公司調研企業文化建設,報宣傳部的材料你先放一下,咱倆先商量一下迎接調研的事。”吳振國說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張齊沒辦法,只好坐在吳振國對面,與大書記一起圍繞調研內容逐一商討,上班鈴響了好一會兒,各項內容才全部理清。吳振國滿意地站起身,回了他的辦公室。

吳書記一出門,張齊就準備立即去設備車間找鄭梅香,化解昨晚的危機。可是吳書記在辦公室里接起的一個電話,讓他瞬間癱軟在座位上。

吳書記在電話里問:“你是誰?設備車間鄭梅香?……有重要的事跟我匯報?……都到一樓了?好的,快上來吧,我在309。”

張齊如雷轟頂,他的情緒跌進萬丈冰窟,他痛恨命運之神絲毫不肯眷顧他,一次僥幸的機會也不對他施舍。不行,他必須阻止鄭梅香,不能讓她向吳書記告發他,只要她同意,給她多少錢封口費都可以。他想出去攔住她,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他怕她萬一情緒失控,像昨晚一樣喊叫起來,那樣他更將無法收場。于是他再次選擇給她打手機,但響了幾聲又被她摁斷了。他眼前一黑,徹底絕望了,看來她不給他任何談判的機會。

像是一場戰役就要打響,張齊緊張得快要窒息,他盯視著三米遠的門外,好像一旦厄運突至,他就能瞬間扣動扳機,將其徹底消滅。可是當鄭梅香的高跟鞋踩踏地板磚的脆響由遠及近時,他卻由一個準備隨時出擊的戰士,變成一個坐以待斃的死囚,垂下頭不敢再看一眼三米外的門口。

清脆的高跟鞋聲在他的門口疾速響過,張齊腦袋里亂七八糟的東西瞬間清空,只有一顆閃著火光的子彈向他疾速飛來。

高跟鞋聲停下來后,張齊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向門口看了一眼,像暫緩執行死刑的囚徒一樣,在絕望中松了一口氣,又立即陷入無邊的絕望。鄭梅香飄逸的長發和裊娜的身姿恍在眼前,一股淡淡的香風送進他的鼻腔。張齊痛苦地搖搖頭,即便命懸一線,他也擺脫不了這香風的誘惑。

短暫寒暄過后,吳書記的門砰的一聲關死了。

張齊的惡劣情緒在吳書記關門的一剎那完成了“三級跳”——起始于絕望,過度于自責,落腳于怨恨。如果鄭梅香把他昨晚的荒唐之舉向吳書記告發,他肯定要受到黨紀處分,他被眾人看好的政治前途將就此斷送;而且他的丑行也必將伴隨處分公之于眾,他將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他的形象將在別人的咀嚼和唾棄中變得無比骯臟。最要命的是,他的老婆于芳勢必跟他離婚,一個完整和美的家庭即將破裂。想到這一切,張齊無比絕望。他責罵自己是頭豬,豬也蠢不到他這種地步,會把拯救別人的善舉化作乘人之危的丑行。自責之余,他又對鄭梅香生起一股強烈的怨恨。誠然自己犯了錯誤,不該對她動手動腳,可說到底,他并沒把她怎么著,僅僅為此就向吳書記告他的狀,她未免有點太過分了。不管怎么說,他對她也是有恩在先。想想看,誰會像他那樣不遺余力地為她爭取困難救助款,僅這一點她就應該原諒他的酒后失德。何況,單位不肯伸出援手時,是他毅然帶著30萬元來拯救她。更何況,他還承諾把瞞著妻子攢下的15萬元私房錢無償捐助給她。即使鄭梅香認識一萬個人,能給她以如此大關愛的,可能也只有他張齊一個。不管這筆錢她用不用,這份大情意她也該領下;如果她有一點良心,就不該小題大做恩將仇報。

吳書記的門開了,高跟鞋的脆響傳遍走廊,由近而遠,由大而小,最終在辦公樓里消失。

張齊用手理了理紛亂的頭發,仿佛他紛亂的思緒就隱藏在紛亂的頭發里,能在他手指的號令下安靜下來,排列整齊。他坐正了身子,等待吳書記的傳訊。他知道,這是他的命運被判決前最關鍵的一個程序。他可以在這個程序里為自己辯解,如果辯解得好,他的命運就存在起死回生的可能。吳書記一定會問起昨晚之事,只要吳書記問到關鍵環節,他必須一口咬定,他沒吻她,是她吻了他,被他制止了。她想吞掉他借給她的30萬塊錢,所以才吻他想和他發生關系,來一場錢色交易。她怕他把她的丑事揚出去,才倒打一耙向吳書記誣告他。她家又沒安監控,到底誰吻了誰是無法證實的。不管這個狡辯有多無恥,他也必須堅持到底。

七八分鐘過去了,吳書記也沒過來或是叫他過去。張齊腦袋里擠滿了肥皂泡般的疑問,一個個消散,又一個個生出。

但吳書記還是伴著他生生滅滅的疑問走了進來。

張齊趕緊起身從辦公桌后迎上去,叫了聲“吳書記”。張齊心里亂跳,但面色平靜,他知道就算管不住心,也要管住臉,不能讓吳書記從他的臉上一眼看到他的心里。

吳振國關嚴了門,才緩緩開口:“張書記,你還做了什么讓我蒙在鼓里的好事,今天都交代了吧,非得人家找上門來才肯說啊?”

盡管已有準備,吳書記一張嘴還是令張齊心里一咯噔,剛要開口申辯,又見吳書記的表情非但不嚴肅,甚至還有幾分欣喜,完全不像是對他發火,張齊強烈的恐懼快速減弱為半驚半疑。“吳書記,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讓組織操心了,您不妨指點一下迷津,好讓我知道怎么向您交代啊。”張齊順著吳書記的話茬往下接,意在投石問路。

“還跟我賣什么關子,人家鄭梅香把感謝信都給我送來了,請求我以組織的名譽對你進行表揚呢。”吳書記眼里放射著興奮,晃了晃手里的一個信封。

這時張齊才注意到吳書記不是空手進來的,他一下全部明白了,懸著的心撲通落了地。故意裝成一副迷茫的樣子看著吳書記說:“她給誰寫的感謝信啊?”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啊?”吳書記把信遞到張齊手里,“當然是給你寫的了,感謝你借她一大筆錢為她解難,你自己看看吧。小鄭說得對,你這種助人于危難的可貴精神是應該得到宣傳和弘揚。我打算在公司的微信公眾平臺公開這封感謝信的內容,再向省總公司報一份你的事跡材料,把你關愛職工的事跡宣傳出去。領導干部心里裝著職工冷暖疾苦,全力為職工排憂解難,這是多好的公仆典型啊……”

吳書記正說到激情處,張齊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他,“吳書記,您等一下,我先說兩句啊:一方面我是看小鄭的情況確實困難,誠心想幫她一把,所以才籌了錢救助她,我絲毫沒有想借此沽名釣譽的意思;再者更主要的是,我幫她的錢中有一半是我十多年來牙縫里攢下的小金庫,于芳是不知道的,如果你這么一宣傳,她必知無疑,那她還不得把我撕了啊。背著她攢小金庫已經罪大惡極,借給貌若天仙的小鄭就更加十惡不赦,她會把刀壓在我的脖子上問我居心何在?不管我的理由有多充足,在她浸滿不信任的醋缸里,也必將被稀釋到近乎沒有。”

“哈哈哈”吳振國爽朗大笑道,“沒想到你一個副處級領導干部還這么怕老婆啊!”

“吳書記,這事您得給我保密,不但不能宣傳,也不能讓單位的人知道啊,單位人一知道,保不齊于芳就會知道。”張齊拱手乞求。

“要知道,這個時候宣傳你,可以為你接我的班加分啊!”吳振國很貼心地提醒。

張齊心里一動,但馬上否定道:“不行啊吳書記,還沒等你宣傳我呢,于芳就得鬧到天上去,到那時不但不能為我的仕途加分,反倒只能讓我丟人現眼,名聲掃地。”

“哦,有這么嚴重?”吳振國一怔,思忖片刻惋惜地說,“那好吧,這件事就先撂一撂,只是太可惜你這么好的典型了,也可惜了鄭梅香這么好的文采,我剛才認真看了一遍,她這封感謝信寫得真是漂亮,你留著好好欣賞吧,這個小鄭的文字功夫十分了得。”吳振國拍了拍張齊桌上的感謝信,緩步走了出去。

張齊送至門口,連說幾個“多謝領導理解”。坐回辦公桌后的老板椅上,張齊仰靠著椅背足有十分鐘才緩過神來,展開鄭梅香的感謝信看了起來。鄭梅香行筆流暢,用詞貼切,條理清晰,文采飛揚,幾乎把他說成了她的救世主,又毫無造作粉飾之感,字里行間滲透著真誠。不過有一點讓他非常懸心,她在信里只說他借了她十五萬元,是她一時疏忽寫錯了?還是她真想白要他那十五萬元私房錢?

張齊心里正在打鼓,這時他的手機來了條短信,正是鄭梅香發來的。她說:“張書記,對不起一直沒接你的電話。昨晚沒接是因為我不知如何面對你;剛才在樓道里沒接,是因為我怕接完了就沒勇氣去見吳書記了,不見吳書記,我就想不出更好的報答你的方法了。我在信里只提了你借來的十五萬元,沒說你那十五萬元私房錢,是怕給你制造家庭矛盾。不過請你放心,我以人格保證,三十萬元我會一分不少還給你。你能借我這么多錢就是我的最大恩人,我不會作對不起恩人的事。”

看完短信,張齊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走到鏡子前伸出右臂,以食指和中指打出一個兼含成功與前進的姿勢。

幾片云朵漫不經心地飄上頭頂,卻倏忽間落下又急又大的雨點。鄭梅香在路邊一家店鋪的窗下剎住自行車,憑借店鋪凸向外邊的燈箱招牌躲避這突然而至的陣雨。她用手擦著淋在臉上的雨水,心情也如這善變的天氣一樣,混亂迷惑,矛盾重重。

張齊像是一條游進她心湖的魚,讓她本來平靜清苦的人生變得波瀾四起。為了幫她跨過難關,他不厭其煩地替她申請困難救助款,并在單位救助款陷于難產的時候慷慨解囊,把自己那么大一筆私房錢塞進她的手里。鄭梅香一向鄙視男人存私房錢,始終認為這種行徑是夫妻關系上的一塊腐肉——暗含陰謀,隱匿齷齪,褻瀆信任。但把張齊的私房錢攥在手里的那一刻,她開始相信腐肉上也能長出圣潔的天山雪蓮。而張齊抱住她亂吻時,她心里剛剛綻放的雪蓮迅即凋謝,她猛然醒悟,張齊的愛心是伴隨著欲望而至的。張齊在她掩面而泣時的慌亂與狼狽,又讓她明顯感到他的欲望里面仿佛也不全是邪惡。昨晚張齊走后不久,她就鎖好錢,急忙打車去傳染病醫院看望母親。照顧母親睡下后,她又打車來到省醫院替換婆婆。到醫院已經將近夜里十一點了,被痛苦折磨了一天的陳崇睡得很沉,直至第二天早晨五點半婆婆來替換她,他還沉浸在睡眠中。在陳崇的病房里,她幾乎徹夜未眠,不知如何化解與張齊間的尷尬——顯然,她不能不用張齊送來的這筆救命錢,也不能撕破臉皮不再理他,他對她的關愛不能因為他的過失而一筆勾銷。但她又不能無視他的過失。高三時遭遇的那次恥辱的經歷,讓她對男人的感情敏感至極,除陳崇外,任何男人的親近都不會被她接受,甚至會被她視作獸性的侵襲。怎么辦?她在心里問了自己無數次,可是暗夜不能助她神思泉涌,反是讓她倍增煩惱與孤獨。糾結到東方已現曙光,她才漸漸理清了思緒,支撐著疲憊的身子開始了新的一天。回到家簡單梳洗后,她找出筆和紙開始給公司黨委書記吳振國寫信,詳盡描述了張齊幫助她走出困境的過程。鄭梅香上大專時常在省里的報刊發表詩歌、散文,換取稿酬補貼學費,寫一封感謝信對她而言不費吹灰之力。她相信,通過這封感謝信把張齊的善行曬在組織的陽光下,它就不會霉爛變質,而她也可借此表達一點對張齊的感激。沒有張齊的幫助,陳崇注定躲不過牢獄之災。

陳崇是在去醫院探望鄭梅香母親的路上闖下大禍的。鄭梅香的母親兩個月前突發嘔吐、惡心、乏力,開始村醫以為是胃腸型感冒,給輸了一周液后,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明顯加重。鄭梅香就讓陳崇開他的出租車把母親接到省城來檢查,一查竟是急性黃疸性肝炎,醫生鄭重警告鄭梅香,這病必須得馬上住院治療,否則出現什么樣的后果都有可能。鄭梅香又驚又怕,趕緊讓母親住進了位于新城區的市傳染病醫院。

白天上班出不來,鄭梅香就利用每天晚上的休息時間去看望母親。陳崇每天下午四點接車上班,一開就要到第二天早上五點,工作非常辛苦。所以鄭梅香從不讓陳崇去醫院看母親,怕影響他的休息。但陳崇是個非常重孝道的人,鄭梅香不讓他去,他就時常下班后偷著去。岳母住院半個月后一個早晨,陳崇到公司交了出租車后,又騎著他的摩托車去醫院看她。老城區距新城區有四公里的路程,早晨五點路上車輛稀少,路況十分暢通。陳崇踩足了油門,一路狂奔。忽然,路邊的綠化隔離帶中躥出一只流浪貓,生性愛貓的陳崇本能地把車向外躲閃,避開了貓,卻與一輛正常行駛的汽車發生了側面剮蹭。陳崇連人帶摩托被汽車的慣力撞進路邊的深溝,左小腿骨被摩托砸斷。雖然性命無虞,但卻闖下了大禍。被他剮蹭的是一輛嶄新的價值七百余萬元的蘭博基尼,要修好這輛車至少要五十萬元,交警判罰陳崇負有百分之八十的責任。按照交通法,陳崇必須付給蘭博基尼車主四十萬元賠付金,同時注定要以交通肇事罪受到檢察機關的公訴,能否免于入獄取決于受損車主在法庭上的態度。經過交警的努力調解,抱著玳瑁色珍貴波斯貓的女車主,極不情愿地做出讓步,只向陳崇索要三十萬元。但限他必須一個月內把錢交清,否則她就不會在法庭對他做出諒解,他注定要帶著三十萬元的債務去坐牢。女車主立起的兩條眉毛,像兩把利劍斬斷所有進一步商量的可能。

判罰結果出來后,鄭梅香頓感天要塌下來。三十萬元賠付款就是從天降落的巨大隕石,而她沒有躲避的余地,要么雙手把它托住,要么被它砸成肉泥。她哪有托住這塊巨石的能力啊?鄭梅香的父母公婆都在山村老家,過著極其艱難的日子。她與陳崇讀高中時,他們的父母為了籌集他們的學費,勒緊腰帶過日子也難免負債累累。對半輩子也沒真正擁有過一萬元的他們而言,三十萬元就是天文數字,窮其所思也想象不出它是個什么樣的龐然大物,更不消說以他們的力量聚來這個龐然大物。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窮人鮮有富親友,縱有一兩個,也像躲瘟神似的對他們這些窮人避之唯恐不及。白手起家的陳崇和鄭梅香,奮斗六七年才買了現在這戶建成二十幾年的老樓。買房不但讓他們夫妻傾盡所有,還欠下一筆五萬元的債。同樣,五萬元對別人可能沒有什么大礙,但對陳崇和鄭梅香來說無疑在心口壓了一塊石頭。錢是從與他們同樣清貧的親友手里你五千他六千地借來的,五六千元相當于每名親友的四百毫升血,能從他們身上取來就是最大獻血量。

母親住院開銷已讓鄭梅香的經濟狀況捉襟見肘,陳崇小腿骨折住院后,鄭梅香徹底無力支撐了,不得不硬著頭皮,乞求親友為她“再獻把血”。貧窮而善良的親友還沒從上次“獻血”中恢復元氣,可看著鄭梅香幾近絕望的眼神,紛紛毫不猶豫地再次刺破自己的經濟脈管。然而即便這樣,鄭梅香也只又借來三萬多元。這些錢勉強夠母親和陳崇的醫療費,而三十萬元的車損賠付金則如九天攬月,想要獲取絕無可能。她把自己的不幸遭遇掛到網上,期望得到社會愛心人士的救助。可是前不久一則“把大筆社會捐助余款據為己有”的新聞,嚴重挫傷了公眾愛心,半個月間,鄭梅香僅得到不足一萬元的社會善款。她只好通過車間把她的情況匯報給公司工會,希望能得到公司的救助款。五年前,省總公司職工代表大會通過了一項職工救助制度:總公司下屬各公司從工會經費中設立一筆專項資金,用以救助因生活變故陷入經濟困境的職工,單人最高救助金額為十萬元。鄭梅香迫切希望得到這筆救助款,再賣掉房子租房去住,她就能交上那筆賠付金,讓陳崇擺脫牢獄之災。有過一次牢獄經歷的他,對可能再次入獄極度恐怖。而且一旦入獄,他在出租車公司的工作必丟無疑。除了開車,陳崇別無所長。兩次入獄且有一次是因交通肇事罪入獄,帶著這樣的人生污跡,再想找到一份開車的職業難比登天。

公司工會受理了鄭梅香的申請后就那么一直拖著,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只說等了解清情況再定。她知道,數年前的那場恩怨一直盤踞在馮大力心里,正好借救助款一事報復她。蘭博基尼女車主給下的最后期限一天天臨近,鄭梅香心似油煎,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天下來人就瘦得只剩骨頭了。鄭梅香知道焦急愁苦也改變不了籌不到三十萬元的現實,可是愈明白這個道理她就愈加焦急愁苦得不行。她的賣房廣告打出多日,然而在房市異常低迷的當前,她那又舊又小的房子根本無人問津。半個月前,蘭博基尼女車主給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半個月內不把賠付款交清,她就不會在法庭上諒解陳崇,并將連那十萬元也不免除。四十萬元的賠償金額不但加大了她的籌款壓力,而且也必將加重對陳崇的刑罰。鄭梅香心情跌落到萬丈深谷,她痛恨老天對她如此冷酷不公,把太多的厄運強加在她的頭上。

接到女車主電話那天下午,她再也支撐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一頭栽倒在車間鍋爐邊。當時,張齊正在這里檢查工作,被這一幕嚇壞了,立即打120叫來救護車,吩咐車間值班干部陪護鄭梅香去醫院。張齊就這樣認識了她并了解了她的遭遇,他對她非常同情,也非常為她著急,親自跑到她家,勸解和安慰她不要過度悲觀,表示組織會竭力盡快幫助她度過難關。又帶著她一起登門拜訪了懷抱玳瑁色波斯貓的女車主,請求她在時間上給予寬限。女車主劍眉再豎,只拋出兩個字“休想”,就把他們逐出了門外。從此,張齊就駛入為鄭梅香爭取救助款的超車道,不辭勞苦,輾轉奔波,并在工會救助遲遲不能實現的情況下,傾盡全力,把如同明月般難得的三十萬元送到她手里。

驟雨來得快停得也快,陽光重現,清風徐徐。鄭梅香深吸一口經雨過濾的清新空氣,蹬車直奔醫院。現在正是中午下班高峰,馬路上處處擁堵,這個時段從公司到醫院坐車得一個小時,而騎車只需二十分鐘。早到一分鐘對鄭梅香都意義非凡。婆婆沒有手機,出了車禍后陳崇就沒再開過手機,像是關機可以關掉災禍。她迫切須要盡快趕到醫院,把籌到三十萬元錢的事當面告訴陳崇。昨夜和今早與婆婆見面時,她因糾結在與張齊間的矛盾中,偏偏忘了把籌到錢的事告訴婆婆,如果婆婆知道了,就會在陳崇睡醒后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讓他早一點擺脫折磨。自從闖下大禍后,陳崇在醫院里就一刻未曾擺脫極度的痛苦。這份痛苦不是來自肉體上的,盡管摔折腿骨也非常痛苦,但與因闖下大禍而產生的精神上的痛苦相比,肉體上的痛苦對陳崇來講真的微不足道。如果付出肉體上的痛苦可以讓那起禍事不復存在,再痛一百倍他也心甘情愿。鄭梅香看得見陳崇心中的劇痛,但她撫慰不了他,她的痛并不比陳崇小,她的手伸過去傳導的只能是同樣的痛苦,而絕無一絲撫慰。現在,有這三十萬元握在手里,她就能傳導給陳崇巨大的撫慰,陳崇就會安心養病,盡快好起來。陳崇病好了就可以和她共同扛起生活重擔,用他們的雙手和汗水驅散命運陰霾,讓寶貝兒子不再遠離父愛母愛,讓他們這個三口小家像十五的月亮一樣完好無缺。陳崇住院后,她不得不讓父親把四歲的兒子接到山區老家照管。年近六旬的婆婆也不得不從老家趕來幫她照顧陳崇,因為她還要分出時間和精力來照顧母親。雖說父親比她和陳崇更疼孩子,但她心里有種直覺,兒子長時間不在身邊,得不到父愛、母愛的滋養會很孤獨,會有深深的飄零感。那天從醫院出來后,因為太想兒子,她給兒子打了個電話,兒子與她說了將近半個小時,說什么也不愿掛斷電話。最后孩子姥爺只能搶下電話,電話掛斷前那一刻,兒子還哇哇大哭著喊:“我想我媽媽。”當時,她熱淚奔涌,心痛欲碎。

一路想著心事,不知不覺醫院已在眼前。鄭梅香鎖好車子,快步上樓來到陳崇的病房。一推門,鄭梅香的心不禁一沉,馮大力肉乎乎的身體擋在了她的眼前。

鄭梅香迅速壓下心頭的不快,含笑招呼:“馮主席,您怎么親自來了,您看我家陳崇的病害得您大老遠跑來,真叫我心里過意不去。”

“這是我應該做的呀,你是咱們單位的職工,職工家屬病了工會組織理應多關心嘛。今天下午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詳細說說你的情況,我整理一下,再跟王喜軍總經理匯報一下,爭取最近這幾天把救助款批下來。”

“馮主席,那可太謝謝您了。”鄭梅香大感喜出望外。

“好了,我還有事,得走了,你安心照顧小陳吧。”馮大力說罷向門口走去。

鄭梅香一直把馮大力送到樓下。返回樓上時,陳崇還在睡著。婆婆流著淚說,他只要醒著就緊鎖眉頭哀嘆不止。

鄭梅香心里一陣劇痛,要不是有張齊借給的三十萬元,她真是沒有活下去的心思了。一連幾個晚上,陳崇都因為強烈的自責而難以入眠,情不自禁地嘆氣。為了不讓鄭梅香聽了心焦,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使這嘆息細微到難以察覺的程度。可是在寂靜的深夜里,這細微的聲音卻有著鬼魅般的力量,每一絲都強大得如同一股海潮,不斷拍打著她心中的巨大痛苦,把她本已十分脆弱的內心撕扯得七零八落。

陳崇只睡了一小會兒就醒了,看到身邊的鄭梅香,馬上出口的嘆息咽了回去,臉上的痛苦卻無處隱藏。鄭梅香俯身握著陳崇的手,激動地對他說:“崇,我們公司已經幫我籌到三十萬元了,你不用為交不上賠付款擔憂了!只要你不去坐牢,我們就可以憑借汗水走出生活低谷。”“真的嗎?”突如其來的好消息興奮得陳崇不顧腿痛一下子坐起身來。他用力握著鄭梅香的手追問:“梅香,這是真的嗎?”鄭梅香心里隱隱作痛,她無法說出全部實情,只能真假參半地告訴他,一方面救助款馬上能撥下來,再一方面公司的幾個領導每人借了她幾萬塊錢,湊足了三十萬元。鄭梅香看到,陳崇眼里涌動著淚光,這個從未在她面前流過淚的大男人竟然哭了。他顫抖著聲音說:“真得好好感謝一下這些好心的領導,特別是幫咱批下這么大一筆救助款的馮主席。”鄭梅香口里應著“是啊,是啊。”心里卻極不情愿,對這個剛以實際行動溫暖了她的馮主席,她怎么努力也難以建立起好感。

鄭梅香對馮大力的厭惡始于數年前那場恩怨。那時,馮大力的外甥金強剛當兵轉業分到鄭梅香所在的設備車間,這家伙第一眼看見鄭梅香就喜歡得死去活來,千方百計想與她發展關系,結果根本無法扣開鄭梅香的情感之門。絕望后的金強產生了強烈的報復惡念。設備車間規定,儀表班組在大禮拜只需一人值班,其他人輪流休息。那時的監控設施還不密集,整個設備車間只在大門口安了一臺攝像頭,儀表班組所在的位置又較偏僻,平時即少有人過往,大禮拜更是人跡罕至。金強抓住環境優勢,在一個鄭梅香周日值班的上午,偷偷潛入她的休息室,在她的水杯里投放了無色無味的安眠藥,趁她飲水后睡倒在桌邊的時機,拉開她的褲子拉鏈對她進行猥褻。活該金強倒霉,偏偏與鄭梅香對班的李金河要去醫院開藥,來單位取醫保卡,隔窗正看見金強的獸行,立即打手機報了警。

猥褻案件發生后,馮大力幾次私下找到鄭梅香,希望她能向檢察機關對金強做出諒解,這樣金強就可以免于被起訴。馮大力哀求鄭梅香,金強才二十幾歲,如果判了刑,不僅丟了工作,這一生也就毀了。馮大力承諾如果她能諒解他,要錢還是提干任她選。鄭梅香每次都毫不動搖地回絕掉了馮大力,她含淚羞憤地正告他,她什么也不要,就要金強這個畜生受到法律懲處!

很快金強以猥褻罪被判刑一年,多少解去一點鄭梅香的心頭之恨。但沒有想到,這件事卻為她埋下了禍根。

把借到錢的消息告訴陳崇后,鄭梅香就騎車返回公司了。下午一上班,鄭梅香便跟工長請了假,趕往馮大力的辦公室。她到現在也沒弄明白,馮大力為什么會突然來醫院看陳崇,這太不像他能做出的事。鄭梅香對馮大力的印象除了惡劣還是惡劣。她的救助申請書交到馮大力手上半個月也沒有一點動靜,鄭梅香心里清楚,馮大力一定還在為他外甥的事對她耿耿于懷。她知道馮大力愛財如命,為了盡快得到這筆救助金,她從親友的借款中拿出一萬元給他了送去。馮大力非但沒有要她的錢,還嚴厲批評了她,說:“小鄭你給我錢干什么?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復雜了,我這人是公私分明不計前嫌的,這兩天我就去你那做個調查,只要情況屬實,符合條件,組織肯定會秉公辦事及時進行救助的。”鄭梅香心里生出一絲欣慰,看來馮大力沒有想象中那么可惡。可惜,這絲欣慰很快就被失望取代了,又是五天過去了,她也未等來馮大力。第六天,由于迫切需要用錢。鄭梅香只好再次找到馮大力,懷著熱切的期望詢問她的救助款什么時候可以下來。馮大力吐著煙圈悠閑地說:“這事急不得,我們得按工作程序一步步來。我們得抽出時間去你家做個走訪,還要到你們車間對你的情況做個調查,再結合走訪、調查對你的困難程度做個評估,評估認為符合救助才能向王總提交報告,報告批下來后才能交付財務撥款,這一系列事情下來,最快也得一個月。”馮大力站起身說:“你回去等消息吧,我有個會得走了。”鄭梅香攔在馮大力前面,急得快流淚了,說:“馮主席能不能特事特辦一下,我家情況危急,真的等不得了。”馮大力并沒停下腳步,繞過鄭梅香一臉無奈地說:“組織的制度和程序不能說改就改。鄭梅香幾乎是被馮大力的腳步逼出門外的。”

鄭梅香暈倒在鍋爐邊后,張齊了解了她的情況,主動承擔起為她申請困難救助的重任。從初始的信誓旦旦,到后來的搖頭嘆息,鄭梅香在張齊的情緒變化中感知到了此事的巨大難度。她心里清楚,馮大力壓根就沒想給她這筆錢。

來到工會,馮大力手里正看一份文件,見她進來開門見山說:“小鄭,你的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按省總公司規定,像你這種情況的救助款一般是三萬元,如果高出這個標準得省總公司批準,而總公司多批的可能性也極小。”說到這里,馮大力打住話頭,定睛看著鄭梅香,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臉皮內聳動。

鄭梅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張齊不止一次向她保證,以她的情況完全可以得到十萬元的救助款,所以一直以來,她的苦惱全部集中在救助款何時能夠通過審批這一項上,從來沒考慮過金額上會縮水如此嚴重。她的身子仿佛在往起飄,用盡力氣也無法定住自己。不但身子飄,眼淚也在飄,夢囈般的話語更是不自覺地在飄:“這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呢?張書記說過一定可以得到十萬元救助款啊,救助款這么少,我欠下那么多的錢拿什么還啊!”

馮大力臉上的肉一顫說:“張書記不像我們這些窮人,有的是錢,借你十幾萬塊錢小事一樁,不用急著還。”

鄭梅香一驚,說:“主席怎么知道張書記借了我十五萬塊錢?”

馮大力意味深長地一笑,說:“當然是吳書記告訴我的了。”然后搖頭責怪張齊道,“我的這個老同學張齊樂于助人是個大優點,就是說話不講原則,身為一個領導干部,怎么能在不了解政策的情況下,向職工隨便傳遞錯誤信息呢?你哪里能得那么多救助款?”

“難道張書記說得不準?”鄭梅香仍不相信地反問。

“豈止是不準,而是差之千里啊!”馮大力邊說邊翻開手里的文件,遞到鄭梅香面前,指著上面的一段內容讓她看。

鄭梅香看罷再次滾出淚水,馮大力所言與文件規定絕無二致,難道張齊真說錯了?

回車間的路上,鄭梅香給張齊打了個電話,想問一下他所說的十萬元救助款依據何在,她絕不相信張奇會信口欺騙她。電話剛接通,張齊就先為上次的酒后失德向她道歉。鄭梅香懷著復雜的心境說:“沒事的,我沒往心里去。”張齊緊接著問:“馮大力今天去醫院了嗎?”鄭梅香詫異地說:“去了呀,張書記你怎么知道?”張齊說:“今天早上我又向吳振國書記匯報了你的情況,希望吳書記從黨委這方面催促一下,雖然工會的資金使用不歸黨委管,但工會的整體工作畢竟還是黨委領導的。吳書記就把馮大力找來,一是讓他馬上去醫院慰問一下,二是讓他抓緊核實你的情況,盡快把救助款批下來。”至此,鄭梅香終于明白了今天馮大力在醫院現身的緣由。“張書記,馮大力中午來醫院了,”鄭梅香如對親人般地傾訴道:“我下午也按他的要求去他辦公室了,可他拿著文件告訴我,我這種交通事故的救助款,最高只能得三萬元,超出要省總公司批,而且極難多批。”“別聽馮大力胡說!”張齊有些氣憤地說:“你的困難不僅限于交通事故賠付,還適用于陳崇和你母親的疾病治療,比照以往的案例,像你家的困難程度,得到十萬元救助款沒問題。你放心,我跟吳書記匯報后,吳書記已經開始關注這事了,馮大力不敢不認真對待。”

回到車間好一會兒,鄭梅香仍然不能平靜心緒,想想張齊為她做的一切,他那一時的失德行為真算不得什么。

蘭博基尼女車主眉開眼笑收下三十萬元,一場巨大危機頃刻云散,母親的肝病不斷好轉,陳崇小腿骨折部位也正在一天天愈合,只需再過一段時間,母親和陳崇都能出院了。鄭梅香的世界嚴冬已逝,春光漸近。她無比感激張齊,沒有他的三十萬塊錢,她就捱不過這次命運的寒潮。

鄭梅香正想著如何感激張齊,張齊就給她打來電話,讓她馬上去他辦公室一下,有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上的事想與她談談。當時鄭梅香正在車間查看儀表,通完電話她怔住了。張齊找她談工作上的事,她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得勞公司黨委副書記跟她談呢?鄭梅香所在的這家國企有五千多人,單他們車間就有七百多,而她只是這個車間的一名普通工人,她的工作平時都是班組里的工長負責,再往上就是車間主管技術員經常下來檢查指導,車間副主任都不直接與她談工作,張齊這種公司層面的大領導怎么會與她談工作呢?

鄭梅香向工長請假,說公司黨委張書記有事找她。工長以為她救助款的事有了著落,挺高興地一擺手,說:“快去吧小鄭,你可得好好感謝一下張書記呀,人家可沒少為你的事幫忙操心啊。”鄭梅香心里一熱,說:“知道了工長。”

鄭梅香從班組出來前,特意在更衣室里照了照鏡子,還補了點口紅,她非常詫異她的這個舉動,對鏡子里鮮亮的自己感到有點陌生,直到敲響張齊辦公室的門,她還能感受到隱藏在身上的這股陌生。

張齊喊“請進”的聲音清脆純正,不摻一絲雜質,這讓鄭梅香驀然放松下來,邁著輕盈的步履走進屋子,站到離張齊辦公桌一米遠在地方輕聲問:“張書記,您找我有事?”

“坐吧,小鄭。”張齊面帶微笑地指了指貼墻擺放的沙發,讓鄭梅香坐下。然后起身為她在靠門的飲水機上接了杯純凈水,順手帶上了門。

鄭梅香的心一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張齊,眼神中飄過一絲驚慌。張齊察覺到了鄭梅香的神色變化,眼角掠過一絲苦笑。

鄭梅香不由得臉一紅,連忙起身接過張齊端過來的水,小聲說了句:“謝謝。”

張齊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回老板椅,理了理并不厚密的頭發,開口說:“小鄭,是這樣,有一個適合你的很好的工作位置,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我分管的黨委宣傳科空出了一個干事的職務,我看你文筆不錯想調你進來,不知你愿意做這種工作不?”

鄭梅香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這個消息來自遙遠的太空,她有些遲鈍地抬起頭看著張齊,眼神說不清是專注還是茫然。嘴巴張了幾張,終究沒有發出聲音,癡癡的樣子讓人擔心她神智出了問題。

張齊再次理了理頭發接著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個崗位一可以讓你從一線工人轉為機關干部,二可以大大提高你的工資水平。你要知道,實現這兩個轉變都是非常不易的事。你應該珍惜它,一旦錯過了,再想找回來絕無可能。”

“張書記這是真的嗎?”鄭梅香終于開口了,她的語氣有些飄忽,眼里蒙著水霧,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隨時都能落下淚來。

“當然是真的,只要你同意,下周我就讓人事科到你們車間去考核你,然后就是三個月的試用期,試用期滿公司班子上會后即可下令轉正。”張齊口吻平靜,卻蘊含著巨大能量。

“張書記,可是我無法感謝您。”鄭梅香流下淚來,她知道自己的淚水不僅是感激的表達,還有無奈的宣泄。

馮大力又請張齊、江依燕等幾個同學吃飯了。馮大力僅隔幾天即再次發起小聚,張齊反復揣摩也未能理出其用意何在。于是喝下一口酒就開始揶揄:“還是當工會主席有錢啊,動不動就能請同學們吃飯,哪天咱倆換換角色唄,讓我也多請同學們幾回。”

馮大力像是早在等著張齊的這句話,筷子一撂,臉上掛著壞笑反譏:“我哪有張書記闊綽呀,我請同學們吃飯才幾個錢啊,你一出手就借給鄭梅香十五萬塊,你這才叫財大氣粗呢。”

馮大力伸出白胖的右手,豎著大拇指向江依燕晃。

張齊驚出一身冷汗,沒想到馮大力會當著眾同學的面抖露他的秘密,更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秘密。別人知不知道這個秘密無所謂,江依燕知道就麻煩了,他向江依燕借錢時是撒了謊的,江依燕一旦知道他對她隱瞞了借錢的真相,那就意味著這個真相不太光明。

“別信口雌黃,你有什么證據說我借給鄭梅香十五萬塊錢了。”張齊嘴上強硬,心里卻虛得厲害,這件事除了吳振國書記別人并不知道啊,馮大力從何得知的呢?他裝作平靜地看了江依燕一眼,只一眼他就洞見了江依燕的內心世界——她看似平靜的眼神里醋意飄搖,寒氣繚繞。

“我信口雌黃?這事鄭梅香與吳振國書記可都親口對我說了,你總不會說吳書記也在信口雌黃吧?”馮大力臉皮蒙著無辜,內里卻涌動著挑釁。

張齊終于清楚了馮大力為何時隔不久又請他們幾個同學吃飯了,原來這家伙擺的是鴻門宴,是想當著江依燕的面,把他從她那借錢的真實意圖揭穿啊,這個馮大力真夠居心叵測的了。

“你還編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和吳書記誰職位高啊?吳書記還得跟你匯報班子成員動態?顯見在那瞎掰。”張齊還想借狡辯跳出馮大力挖下的陷阱,邊說邊向馮大力暗遞眼神,求他別步步緊逼。

可馮大力就是不給他這個面子,帶著一副痛打落水狗的得意逼問:“你承認不承認吧?你再不承認,我這就給吳書記打電話讓他來為我證明。”

“馮大力,你是請我們吃飯來了,還是請我們看你和張齊吵架來了?”江依燕掛著一臉不高興責問,“如果你們倆還要接著吵,我們不如散了好了。”江依燕說著就去找她的拎包。

“就是,你們這是干什么呀?”其余幾個同學也你一言我一語地責怪著馮大力和張齊。

“好好好,我們不吵了,我們本來也沒吵嘛,這是我跟張齊的常態,我們倆哪天不掐一通,誰都會感覺渾身難受。”馮大力拍拍張齊的肩頭問,“是不是呀,老張。”

張齊打掉馮大力的手笑罵:“拿開你的豬蹄子,別把我衣服弄臟了。”

于是幾個同學邊喝酒邊天南海北地閑聊,一頓飯吃得總體還算愉快。酒宴結束往出走時,馮大力摟著張齊的肩頭說:“老張,好事占盡了就不是好事,受點委屈也未嘗不好。”張齊挑開馮大力的胳膊,對著他的臉吐了一個字,“呸!”卻發現馮大力看他的眼神不像玩笑,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毛骨悚然。

張齊一宿未能安睡,不斷在想酒桌上被馮大力牽著鼻子戲耍的情景,這讓他深感恐懼不安。馮大力這一手玩得太陰毒,可謂一刀刺進了他的軟肋。

張齊與馮大力、江依燕幾人是大學同學,他們就讀的工業大學就在這座省城里。大二那年馮大力開始追求江依燕,而江依燕討厭馮大力,卻對小眼睛的張齊拋出繡球。張齊是全校有名的詩人,作品上過《詩刊》。男人的形象在他的能力里。馮大力是既無相貌也無能力,唯一善于經營關系討好領導,才謀了個系學生會主席的位子作為吸引江依燕的資本。偏偏江依燕對官并無興趣,一心愛才,一心一意喜歡張齊。而張齊嫌江依燕太胖,卻對比他高一屆的學姐于芳一見傾心。張齊與于芳迅速墜入情網,形影不離,日夜纏綿。江依燕在巨大的打擊中立志減肥,不到半年硬是實現了從環肥到燕瘦的逆轉。當張齊喝足了于芳的愛情美酒,漸漸從美好的醉夢中蘇醒過來時,突然發現于芳的性格很是暴戾,動不動就跟他大發脾氣、大吵大叫,不顧任何場合,一點面子不給。而性情溫順的江依燕竟變得亭亭玉立,心里不禁泛起絲絲惆悵。只是此時為時已晚,且不說他已經不能不對于芳的終生負責,單是江依燕也還沒有走出對他的痛恨,看他的眼神寒氣逼人。

大學畢業后,張齊和馮大力被一起分到這家國企,摸爬滾打到第十個年頭,兩個人都熬到了副處級的領導崗位上。于芳則早一年來到這里,張齊畢業后他們就結了婚,于芳雖性格不好,卻非常顧家,從進公司那天起到現在,她一直在公司技術部當工程師,把發展機會全留給了張齊。江依燕先是分到一家建筑公司,沒多久便與一個年輕的地產老板情定終身。婚后借助老公強大朋友圈的幫助,進了市內一個區政府當起了公務員。可悲的是,她的老公兩年前突發心梗英年早逝了。她雖坐擁著億萬家產,卻不得不忍受著寡居的孤苦。

時間可以沖淡恩怨,畢業不到十年,江依燕看張齊的眼神就冰消雪釋了,丈夫去世后,她看他的眼神里竟然漸漸重現波光。這些變化當然逃不過幾名同學的眼睛,幾番小聚下來,就有人在背后議論,江依燕好像又對張齊有那個意思了,你看她看張齊的眼神是不是有點熱。張齊也敏銳地捕捉到了江依燕看他時的滿眼春風,剎那間心底涌起一池吹皺了的春水。但他們畢竟是四十幾歲的中年人,理智沉穩是緊裹在這個年紀上的心理裝束,而他們各自體面的職業,又為這身裝束系上了一條美麗而結實的衣帶。

然而鄭梅香的出現改變了一切,她好像一泓清泉,悄然流進張齊的生命,瞬間把江依燕如一枚落葉般沖得無影無蹤。鄭梅香的救助款陷入難產,蘭博基尼女車主又跟催命鬼似的要錢,他不能看著自己至為喜愛的女人被逼上痛苦的絕境,才用盡渾身解數幫她湊足了三十萬塊錢。自己的十五萬元除外,另外的十五萬元向誰去借著實讓他費盡思量。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許多人都會借給他十五萬塊,但他搜遍朋友圈也沒找到一個適合張口的對象。張齊預感到鄭梅香的這筆救助款可能不會多,這樣一旦把錢借給她,就要做好長借準備。他的十五萬塊私房錢攢了十幾年,再加十五萬塊豈不又要十幾年才能攢夠,向誰可以一借就是十幾年?想來想去,唯一適合借錢的對象只有江依燕。她不但有錢不用著急還,而且張齊自信地認為,管她借錢她會有種幸福感。

而馮大力撕開事實真相后,無疑會讓江依燕醒悟到,自己的好心被塞進了狼崽子嘴里,那種因對意中人給予關照而產生的幸福感,一夜間便會化作怨恨的毒箭向他射來。盡管他不知道馮大力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口下留情,只說了一半的錢數,但絲毫不會減弱毒箭的力度。看一眼熟睡在身邊的于芳,張齊像發現獅子般渾身一陣戰栗。他輕輕起身,裝作上廁所來到衛生間,給鄭梅香發了條短信:“你把我借給你的錢數告訴了馮大力,可能惹了大麻煩。我老婆若知道我借給你這么多錢,肯定會找你去鬧。明天上午不要接陌生電話,最好去醫院,別在單位里,只要你上午不跟我老婆接觸,我就能解決好問題。”發完短信,張齊還真有了尿意,他一邊兇猛排泄一邊想,如果江依燕為了報復他而向于芳告密,性格暴躁的于芳極有可能先去鄭梅香那里對證,那樣他就把人丟得太大了。只要鄭梅香那里不出問題,他就可以隨機應變設法解開危局。

張齊早晨一上班即收到了鄭梅香的短信:“張書記,前兩天在馮大力的辦公室里,他對我直說你借了我十五萬塊錢,我問他怎么知道此事的,他告訴我是吳書記對他說的。唉,我的事給您添了太多的麻煩,心里非常愧疚,真不知怎樣感激您。”張齊心里暖了一下,旋即被憂慮覆蓋。他先去了吳振國的辦公室,他想知道吳書記為什么會把他的秘密泄露給馮大力,盡管他不敢責怪吳振國,但還是想讓他知道這件事將給他帶來多大麻煩,以期吳書記這棵大樹能在關鍵時為他遮擋狂風暴雨。張齊先給吳振國倒了杯水,然后才小心地問:“吳書記,您怎么把我幫助鄭梅香的事告訴了馮大力呀?這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您答應過替我保密的啊!”

吳振國苦笑一下,說:“是你讓我向馮大力過問鄭梅香救助款一事時,我一不小心順嘴提到了你對鄭梅香的幫助啊,我責怪他工作拖拉,說你這個工會組織的關愛還不如張齊書記個人呢,要沒有張齊的幫助小鄭恐怕快被難死了。不過我只說你借給了她一萬五千元,沒說十五萬啊?而且要求他不能對別人再提這事,因為張書記是個低調的人,做了好事不愿張揚。”看了張齊一眼,吳振國嘴角帶著一絲笑又說,“我可沒講你怕老婆啊。”

“看來這個錢數是他猜測出來的。他把我幫助鄭梅香的事在我們同學小聚時說了,其實我借給鄭梅香三十萬元,其中的十五萬元是來自小聚中的一個女同學,我向那個女同學借錢是在上一次同學小聚的時候,那個女同學遞給我錢時被馮大力撞見了。那個女同學大學時追求過我,現在仍然對我有很大的好感,我待她也算不錯。糟糕的是我沒把借錢的真實目的告訴她,撒謊說是農村親戚需要錢,而且這事得背著于芳。現在,她知道了我為一個女人欺騙了她,肯定會很惱火,如果她把這事捅到于芳那去,我這日子可就難過了。”張齊說罷一臉沮喪地看著吳振國。

“我以為你單是因為怕老婆才瞞著這事呢,哪知道還有這么多亂七八糟的內幕啊?”吳振國攤開兩手一臉無奈地指責道,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待會兒照我的主意給你那個女同學打個電話,管保她的醋壇子打不碎。你就跟她說之所以對她撒謊,完全是因為在乎她,怕她懷疑你與鄭梅香有問題而不開心,所以才對她隱瞞了真相。但你一定要用最有說服力的語言讓她相信,你對鄭梅香的關心純出于同情,而沒有一絲雜質。”喝了口茶,吳振國接著說,“我沒有你那種‘妻管嚴的疑難雜癥,這兩天我讓我老伴拿十五萬塊錢來,你抓緊找個時間還給人家,省得老被人家抓著小辮子。這邊我再讓馮大力把嘴閉了,你的麻煩既然因我而起,我就要對你的麻煩可能引發的后果打包負責。雖然我馬上要退休了,但只要在一天,他馮大力就得服我管一天。”吳振國再次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掛著一臉不快。

“吳書記,沒想到您還有這么好的主意,只是我怎么好意思拿您的錢呢?”張齊有點難為情,但吳振國看得出,他更多的是興奮和期待。吳振國表情嚴肅地注視著張齊,語重心長地說:“張齊呀,你能力強、年齡好,品質也算不錯,跟我干這么多年了,出了不少成績,也吃了不少苦,我還有三個月就要退了,我已向總公司黨委推薦你來接我的位子,總公司黨委書記也很認可我的推薦。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在女人身上犯錯誤啊,不但是這個時候,任何時候也不能,為一個女人毀了個人名節、斷了政治前途不值啊!”

“吳書記,我跟鄭梅香沒任何關系,我是看她太困難了,真心想拉她一把。”張齊后背颼颼冒風,額頭汗意涔涔。

“不只是鄭梅香,跟那個女同學也要保持好距離。”吳振國不再搭理張齊,操起電話給她老伴打過去,讓她一兩天內取十五萬塊錢出來,單位有人要借。打完電話見張齊還傻立在桌前,擺手示意他沒事可以回辦公室了。

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張齊還在騰騰心跳著嘆服,姜還是老的辣啊,他這時才徹底相信,在吳振國這個真佛面前,他這個假孫猴子根本逃不過老書記的法眼。

張齊穩好神,剛想按吳振國的指引給江依燕打電話,門“咣”的一聲被推開了,他老婆于芳怒容滿面地沖到他眼前,指著他的鼻子喊:“張齊,你能耐大了,敢背著我勾引什么他媽的鄭梅香!”

張齊嚇得一哆嗦,腦袋嗡的一聲,瞬間意識到他的電話打晚了,江依燕的毒箭已經射出了。這時他最需要的是冷靜和穩住陣腳,慌亂只能使事態更壞。

“你吃錯藥了啊?跟條瘋狗似的一大早跑我這來瞎吼什么?”張齊以硬碰硬,這個時候軟一分即是輸一分。他故意把聲音提高到足以讓隔壁的吳振國聽見的程度,盼望關鍵時刻這個真佛能大施法力化解他的危機。

“呀,你還挺硬啊?”

于芳更氣憤了,但張齊察覺到她語氣里多了一絲猶疑,于是心里又增了一分膽量。

“什么我硬不硬的?我看是你有病,大呼小叫的跑我這沒頭沒腦瞎嚷什么?”張齊也一臉怒氣,他在心里太佩服自己的表演天賦了,真有點懷疑自己不是在裝而是真怒了。

“我瞎嚷嚷?”于芳的氣未減,但語氣愈發猶疑,“今天早晨,馮大力讓我去他辦公室領勞保用品,閑聊中他告訴我,昨晚你們同學小聚時他與你發生不愉快了。我問他什么不愉快,他就說你從江依燕那兒借了十五萬塊錢幫助鄭梅香,而你不但不承認還生氣他揭了你底細。我問他是怎么知道你幫鄭梅香借了十五萬塊錢的,他說是吳書記親口對他說的。我打電話向江依燕求證,江依燕卻說沒借給過你錢。也不知是那個妖精護著你說假話,還是你背著我攢了私房錢。我去設備車間與鄭梅香對質,這個小狐貍也不知跑哪去了,打她電話她也不接,顯見你們串通一氣了。但不管你們咋串通,馮大力不會騙我,吳書記說得更不會有假,你肯定借給鄭梅香錢了,你背著我幫她肯定跟她有不正常關系。今天你必須當著我面把這事說清楚了,這么多年我含辛茹苦就換來你這樣對待嗎?”于芳越說越憤怒,數落到最后聲淚俱下,幾近歇斯底里。

真是不可理喻,張齊以與于芳同樣高的音量大吼道:“我給鄭梅香送去十五萬塊錢不假,但這些錢都是吳書記的,我只不過是代為轉交而已,其實是吳書記借給她、幫助她度過難關的!”張齊情急中來了個金蟬脫殼,把一身是非脫得干干凈凈,順勢扣到吳振國頭上。張齊知道自己這么做很無恥,也很有風險,但實在是絕境求生的無奈之舉,此時就看吳振國能不能兌現“打包負責他麻煩”的承諾了。

“吱——”張齊聽到吳振國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他的心一下懸到嗓子眼兒。

于芳也聽到了吳書記開門的聲音,暫時停止了發泄,室內回歸寧靜。

橐橐的皮鞋聲響起,張齊幾乎緊張到極限,他強力控制著自己,感覺小便就要失禁了。

這時隔壁辦公室傳來副總經理李樂邦的聲音,不知他在跟誰通電話。“什么?晚上看電影?《畫皮2》啊,不是早看看過了嗎?一遍看不透再看一遍?哈哈哈哈,好,好,好戲百看不厭。”

張齊知道李樂邦的門肯定開著,他與于芳的家丑算是全揚給他了。但令他狐疑和憤恨的是,李樂邦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看什么他媽的《畫皮2》呢?

吳振國走進屋里,順帶關上了門。

張齊戰戰兢兢地看了吳振國一眼,幾近失控的尿液便乖乖地回到了膀胱里。吳振國眼神里的沉穩和擔當告訴他,老書記肯定會打包負責他的麻煩了。

果然,吳振國幾句話即化解了他的危機。“小于,是我讓你家張齊把我的十五萬塊錢捎給鄭梅香的。”吳振國和善中帶著威嚴,盯著于芳說,“你作為一名機關干部、一個讀過大學的高級知識分子、一個領導干部的妻子,怎么能在未弄清事情真相前,一點形象不注意地在機關里大吵大鬧呢?”

“真是這樣嗎,吳書記?”面對公司大書記的批評,于芳有點氣餒,但又不太確信和不太甘心吳書記說的是真相。于是追問,“那馮大力怎么說是你告訴他,張齊借給鄭梅香十五萬塊錢呢?”

“馮大力知道什么?”吳振國更加嚴肅了,“公司正在考核鄭梅香,想讓她到宣傳科來工作,如果她在這個時候知道我借給了她十五萬塊錢,我怕她思想壓力太大,就讓張齊代勞給她送去,就說是他幫她張羅的。鄭梅香的家境太可憐了,作為公司主要領導,我有責任幫助每一名身陷困境的職工。”

“哦,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吳書記,我錯聽了馮大力的話了啊。”雖然挨了訓,于芳臉上卻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回去工作吧,我和張書記還要商量一個事。”吳振國臉上也現出微笑,而說出的話卻是命令的口吻。

于芳走后,張齊關上門,向吳振國深鞠一躬,慚愧地檢討說:“吳書記,實在對不起,我不該把麻煩扣到您身上,我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

“用不著道歉,”吳振國重現嚴肅表情說,“你的麻煩因我而起,扣到我身上無可厚非,但張齊你一定要好自為之,且不說政治前途,單就于芳而言,她為你做了那么多,那么在乎你,你要是真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良心何在啊?”

吳振國把馮大力叫到辦公室,狠狠批評了一通,責問他:“為什么鄭梅香的救助款遲遲不能核準下發?是不是把職工的疾苦當成了兒戲?還是把個人恩怨帶到工作里來了?”面對吳振國嚴厲的斥責,馮大力始終帶著一副馴順的表情乖乖地聽著。吳振國批評完,才小心謹慎地開口解釋:“吳書記,前兩天您過問這事時我忘記說了,小鄭這事有些特殊,我們的大額救助款一般只限定于職工因大病致困,而鄭梅香的情況是她丈夫出了交通事故,按照省總公司的規定,這種情況的救助款額度一般不超過三萬元,如超過需要總公司批準。我考慮小鄭家庭確實太困難,想為她多爭取點,所以把她的情況上報給了總公司,一直在等批復,我已經打電話問過幾次了,總公司始終說快了快了,但就是一直批不下來。一會兒我再催問一下,爭取月底前把她的救助款落實到位。”

“既是這樣,你也應該向鄭梅香解釋清楚嘛。”吳振國口氣緩和下來,“大力呀,身為工會主席一定要把職工冷暖掛在心上,落實在行動中。這項工作雖然是王總主管,但我還是希望你盡快協調好總公司相關部門,別再拖到月底了,爭取這兩天就把這事解決了吧,你看把那個小鄭難成什么樣了?以前我不太了解她的情況,現在才知道她實在太難了。”

“是,吳書記,我一定盡快把這件事辦好。”馮大力頻頻點頭。

“另外,別再到處講張齊借給鄭梅香錢的事了,錢是我借給鄭梅香的,只是讓張齊代我送去而已。”吳振國鎖著眉頭問,“聽清了嗎大力?”

“啊?”馮大力一驚,抬頭看了吳振國一眼,連忙再次用力點頭說,“聽清了吳書記。”

吳書記的督促果然見效,第三天救助款就批下來了,金額是四萬元。鄭梅香心里雖然失望,但四萬元也不是個小數字,所以她的失望很快化為欣喜。只是欠張齊的錢就一時難以還清了,想到這一點,她的欣喜又轉化為惆悵。對張齊,鄭梅香深覺“感激”二字已經十分蒼白無力了。

馮大力把救助款撥給鄭梅香后,先假惺惺地去吳振國那里進行了匯報,說總公司那邊只同意給這么多,王總也堅持按總公司意見辦事,他只能辦到這個程度了。吳振國“嗯”了一聲,頭也沒抬繼續寫他的政治學習筆記,把馮大力曬在地中央。馮大力自覺無趣,灰溜溜地退出吳振國的辦公室。

馮大力一走,吳振國就來到張齊的辦公室,告訴他鄭梅香的救助款下來了,只有四萬元。

吳振國沒有想到,數月為鄭梅香奔走操勞的張齊,對這個錢數不但沒有憤怒,甚至一點意外都沒有。他非常平靜地對吳振國說:“吳書記,這已經不少了,馮大力與總公司那邊的關系非常密切,不但與他的對口部門領導相厚,與其他幾個副總關系也絕非一般,又有咱們公司王總為他撐腰,所以,他盡可以對您這個大書記陽奉陰違,按照自己意愿決定救助款額度,甚至可以操縱咱們公司的一些重要人事動向。”

“你這些消息是從哪里來的?”吳振國一臉錯愕。

“借給我錢的那個女同學說的,我去還她錢時談到了這個問題,她與省總公司人事部的副部長是閨蜜。”對備受他尊敬和愛戴的老書記,張齊必須說實話。

“哦,原來是這樣,我還真一直小看這個馮大力了。”吳振國皺著眉頭,忽然想起什么地問,“那個女同學的錢還了?”

“她沒要,說她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等什么時候我手頭真有錢了再給她。我正想給您送過去呢。”張齊打開皮包,取出鼓鼓一袋百元鈔票遞給吳振國。

“跟她解釋好了嗎?可不能在別人心里種下仇恨的種子啊!”吳振國很擔心地提示張齊。

“解釋好了,您的主意果然神效,我一說她就理解了。”張齊一臉誠敬地看著吳振國說。

“哼,你這個張齊呀,逼得我什么烏七八糟的主意都來了,響鼓不用重錘,你好自為之吧,如果這點操守和定力都沒有,你何以擔當書記之任啊?”吳振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接過錢搖著頭回自己的辦公室了。

目送吳振國離開后,張齊久久不能平靜。

給吳振國當副職十余年了,他對這個老書記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情,只覺得他是一個非常講原則、工作標準極高的領導人。他一直以為,吳振國只承認他的能力和才華,只看重他的出色工作,與他并沒有工作之外的感情。但從圍繞鄭梅香救助款引發的幾件事情中,張齊分明看到了一位對自己關愛有加、有血有肉、可親可敬的長者。老書記就要退休了,張齊忽然覺得特別留戀,特別感傷。

不但對吳振國的看法大有轉變,張齊對江依燕的看法也有了全新的認識。其實他剛才對吳振國講的不全是真話。吳振國把錢交到他手里的當天下午,張齊就打電話約江依燕晚上吃飯。這是自打同學聚會以來,他首次單獨約她。江依燕問:“有什么事嗎?”張齊說:“鄭梅香的救助款下來了,想請你吃個飯,順便把借你的錢還給你。”江依燕在電話里冷笑了一聲,說:“張齊,救助款真下來了嗎?你是不是騙我還沒騙夠?”張齊一時語塞,窘在電話里。“去什么地方?”江依燕岔開了話題,把他拉出窘境。與江依燕見面后,張齊真按吳振國的點撥進行了解釋。可江依燕根本不接招兒。女人的直覺能透視男人肚子里的每一寸腸子,所以,請收回你的美麗謊言。江依燕注視張齊的目光里散射著譏笑。張齊再次窘住,而面對面的窘迫更甚于電話中。江依燕卻格格笑了,說:“張齊,你這人假里藏真,說到底不算太壞。我是看透了,你對我沒有真正的感覺,你的感覺在你的施救對象那里。這兩天我也徹底想明白了,見不得陽光的東西大多不是好東西,是好東西我們也養不活它;所以我們不如各自放開手,去陽光里享受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也奉勸你,別再假慈善之名行勾引之事了,不屬于你的東西你永遠也得不到,得到了也不代表擁有。”

張齊有些無地自容,拿出錢推到江依燕面前,說:“不管怎樣你還是收下吧。”江依燕眼里飄過一絲凄涼,說:“你這又何必呢?拿我的錢總比拿比別人的要仗義一些,況且像我這樣不缺錢的朋友在你身邊可能還沒有,收回去吧,什么時候真有了再還我,幾年都行。”

轉眼鄭梅香來黨委宣傳科兩個半月了,她的試用期即將結束,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能正式接到人事令,成為一名機關干部。母親和陳崇都早已出院回家休養,母親的病情已被完全控制住,陳崇再有十天八天就會康復,她的生活馬上可以掀開嶄新的幸福篇章。鄭梅香心里暖意融融,臉上春風浩蕩。她的一切美好命運都是張齊給予的,她對張齊的感激與日俱增。

還有一周試用期就結束了,張齊忽然微信約鄭梅香晚上去吃飯。鄭梅香心里一翻,走到辦公室的鏡子前,對著自己的相貌發起了呆。坐回座位后,她在微信里給張齊回了一句話:“好的張書記,但得我請您,您訂地方吧,哪里都行。”鄭梅香又給陳崇發了條微信:“老公,晚上我有事不回去吃飯了。”發完,她感覺微微有些心痛。

王喜軍與馮大力去北京參加一個會議,要三天才能回來,沒有對立者的監視,張齊對約鄭梅香出來非常放心。他提前定了一家遠離市中心以靜雅和品位著稱的西餐廳,比正常下班點提前了半小時從單位出來,點好西餐和咖啡,等待鄭梅香的到來。他沒有點酒,鄭梅香滴酒不沾,他自己喝個什么勁。當鄭梅香一身精致地出現在張齊面前時,他幾乎要融化在這淡淡的香風中了,他相信女為悅己者容是千古不變的真理。寒暄幾句后,他舉起咖啡,像舉起一杯酒似的與鄭梅香對撞一下,他吃到了咖啡上面的奶油,甜美的感覺霎時主導了他的神經。

“梅香,”在這份濃郁的甜美中張齊緩緩開口,卻單刀直入,“我對你的喜歡已超出了我的控制力,所以我愿意分擔你的一切困難,用盡我的每一滴心血澆灌你的幸福。吳書記還有十來天就退休了,在他退休前無論有多大阻礙,我都要幫你把宣傳科干事的人事令拿到手里。因為如果我接替不了吳書記的位置,那么一定是馮大力接,他上來你絕無留在機關的可能,回車間當工人是你的唯一命運。”

鄭梅香垂頭弄手,如瀑的長發掩住了她的臉。及至她抬起頭時,張齊看到她的眼角蜿蜒著淚痕。

“張哥。”鄭梅香不再叫他張書記,稱他作哥,張齊頓感血脈噴張。鄭梅香像是在思考怎樣表達更合適,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我想給你講個小故事,你感興趣聽嗎?”鄭梅香用手拭了下眼角,向張齊投去征詢的目光。

張齊迎著鄭梅香的目光深深點了點頭。

鄭梅香的故事在咖啡的苦與香中鋪展開來。她幽幽開口,憂郁的眼神里埋藏著不愿觸及的舊痛。

鄭梅香和陳崇從小在一個村子長大,他們老家在離省城很遠的山區,從小學到高中他們一直同學,小學與初中在農村,高中在縣城。入高中后,陳崇對鄭梅香非常體貼照顧,鄭梅香明顯感受得他眼神里的愛意。但她對他沒有多少好感,他不僅成績一般,還特別好打架,校園內外的小混混無不懼他三分。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他收養了一只斷了尾巴的流浪貓,每天上課懷里都抱著它。她不但是校花,而且是學霸,沒有一個男生不想親近她。但她沒有一個看得上眼,她喜歡的人是班里的孫姓班長。孫長相帥氣學習好,而且爸爸是副縣長,家里有錢有勢,高傲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不是一個主動的人,所以只能把愛默默埋在心里。所幸,高三的時候孫終于注意到了她,開始追求她,她這才如愿以償地成為他的戀人。一天晚自習的休息時間,鄭梅香看到孫與外班的一名女生挨著肩向百米外的操場那邊走去。他們親密的樣子讓她深感不快,于是遠遠地尾隨著他們。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幾乎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竟躲在操場邊的樹林里抱在一起接起吻來。震驚和羞恥讓鄭梅香無法控制自己,哭喊著沖過去,揪住孫的衣服罵他惡心、無恥。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孫竟抬手就給了她一耳光,一腳把她踹倒,邊踢邊罵她算什么東西,也敢干預他的生活。就在這時,陳崇出現了,他手里拿著一根鍬把,對孫一頓暴打,打斷了他的胳膊和肋骨。他扶起她,流淚幫她整理好衣服,仔細拍去她身上的灰土。又從地上抱起那只斷尾貓,交到她手里輕聲說,以后只能它來陪你了。果然,陳崇因故意傷害罪被判刑三年。鄭梅香受到強烈刺激無法學習,休學一年后轉到外縣的一所高中續讀,后來只考上了一個省里的工程類專科。陳崇刑滿后在縣城里開起出租車。她畢業后正趕上公司招工,就通過考試進了公司。太深的心理傷痕讓鄭梅香談情色變,對任何喜歡她的男生都懷有強烈的恐懼甚至是惡心。她不想戀愛結婚,想一個人和那只斷尾貓過一輩子。陳崇從她的父母那里得知了她的情況后,跑到省城找到她,跪在她腳下說他愿意對她好一輩子。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子被點燃。她猛然醒悟,原來她一直在等他,她不能接受任何人卻一直在盼望他的到來。從那時起,她就發誓一輩子只對他一個人好。

張齊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有感動,有酸楚,有失落,有慚愧,更有懺悔。想起江依燕“不屬于你的東西你永遠得不到,得到了也不代表擁有”的話,張齊生出強烈的回家欲望,特別想回到他暴如獅子的老婆于芳身邊,他忽然領悟到,她的暴戾里裝滿了對他的真愛。

他理了理稀疏的頭發,穩了穩紛亂的情緒,真誠地看著鄭梅香說:“梅香,一心一意好好對待陳崇吧,我以人格保證,一定能讓你成為宣傳科的一員。”

“張哥,我真是太感激你了,你真是個大好人,好人有好報,你一定能接替吳書記當上公司大書記的。”鄭梅香再次落下淚來。

“別提這些了,為你即將轉干、為你母親和陳崇康復祝賀一下吧。”張齊舉起咖啡杯,又像飲酒一樣與鄭梅香的杯子碰了一下。

他們的杯子還沒送到嘴邊,包廂的門猛然被撞開,一個男人怒氣沖沖地站在眼前。

鄭梅香從椅子上站起身,瞬間驚慌后馬上鎮定下來,一臉怒色地質問眼前的男人,“陳崇,你這是干什么?”

張齊于是知道面前的男人是鄭梅香的老公。

“我干什么?那我問你,你們孤男寡女在這里干什么?”陳崇嘴里眼里都在噴火。

“你看不見在干什么嗎?張書記幫了我們那么大忙,是我們的大恩人,我請他吃一頓飯不應該嗎?”鄭梅香滿臉憤怒和委屈,淚水圍著眼圈打轉。

“那為什么有人打電話說你們在這里偷情?”陳崇這時的憤怒已經不是對著眼前,而是指向了一個似乎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遠方。

“誰給你打的電話?別人往你老婆頭上倒臟水,你就相信你老婆真是臟的?”

鄭梅香已是哭得梨花帶雨了,張齊不能再讓她孤軍奮戰下去,咳了一聲問:“小陳,你告訴我誰給你打的電話,明天我就告他誹謗和誣陷。”

“對不起張書記,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就在電話里告訴我來這里捉奸。”陳崇這時已經從征討者變為檢討者。

“什么號碼?我這就打她電話問問她是誰。”張齊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

陳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說出了一個號碼。

張齊用自己的手機打了過去。一個粗聲大嗓的女人“喂”地一聲接起電話,震得張齊耳朵生疼。他把手機拿遠一些問:“是你打電話讓人來捉奸的嗎?”

“啊?不,不是,你打錯了!”大嗓門女子有些驚慌,應付了一句就摁斷了通話。

“對,就是這個女人。”陳崇信誓旦旦地指著張齊的手機說,仿佛那個女人就躲在手機里。

張齊再打過去,手機里傳出對方已經關機的提示音。

“肯定有人指使這個女人這么干的。”鄭梅香篤定地說。

“嗯,我知道是誰指使的了,可他遠在北京怎么盯上我的呢?看來我身邊有他的眼線啊!”張齊長嘆一聲,疲憊地閉上眼睛。

吳振國退休的前兩天,鄭梅香的人事令終于下來了,從人事科長魏大姐手里接過給本人的那一份時,鄭梅香還在懷疑這是不是真的,一遍遍端詳著文件的每一個字,微笑仿佛在眼角眉梢生了根,抹都抹不去。

三個月的試用期讓所有機關干部認識了鄭梅香,在許多人眼里她不但是個勤奮多才的美人,更是一個純潔質樸的好人。人事科長魏大姐格外喜歡鄭梅香,看她笑成一朵花,拉著她的手悄悄對她說:“你可得好好感謝一下張齊書記,公司黨委常委會上討論給你下令一事時,有兩三個班子成員不太贊成提拔你,主管你們車間的副總李樂邦更是以一線生產人員不足為由堅決反對,是張書記據理力爭做他們的工作,他們最終才勉強同意的。張書記說你這樣的人才應該用在適合的位置,這既是為個人發展著想,更是為了企業利益著想,省總公司高度重視對外宣傳工作,宣傳工作恰恰是我們公司的短板,而從三個月的試用情況看,鄭梅香是一名出色的宣傳工作者。最后吳書記拍板讓你來,王總也表示完全同意。”

聽了魏大姐的話,鄭梅香百感交集,往事紛紛聚攏心頭。她先去吳振國辦公室道了謝,從吳書記辦公室出來,她馬上去了張齊的辦公室,她要向他表達最深摯的感謝。敲開他的門后,卻發現張齊一臉愁容地坐在桌子后面,屋子里彌漫著濃重的煙霧。不會吸煙的他嘴里正叼著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就咳嗽得直流眼淚。

“張哥,你這是怎么了?”鄭梅香又驚訝又心疼地問。

“梅香啊,恭喜你修成正果了。”張齊臉上勉強現出一絲喜色。

“張哥,我是專門來向您道謝的,您的恩情我將永遠銘記,沒有您的幫助就沒有我的今天。”鄭梅香眼里閃動著淚花。“可是,您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難處了嗎?”

“唉,梅香啊,馮大力馬上要接替吳書記的位置了,這對我而言意味著什么你懂嗎?意味著走了一輪太陽,來了滿天烏云,在烏云籠罩之下,會有好日子等著我嗎?”張齊痛苦地搖著頭。

“馮大力一定會接吳書記嗎?”鄭梅香瞪大眼睛問,眼神里布滿憤怒和恐懼。

“鐵定是他了,我的一個同學剛剛告訴我的,她與省總公司人事部副部長關系至好,這個消息不會有假。”張齊用力摁滅手里的煙。

“指使那個大嗓門女人給陳崇打電話的也一定是馮大力吧?”鄭梅香堅定地問。

“不是他。”張齊搖頭說,“一開始我也認定是馮大力,但調查后才知道這件事誣賴他了。我找了移動公司的朋友查到那個大嗓門女人的名字,又通過公安的朋友確定了她的住址找到了她。她是名環衛工,我威脅她不說出受誰指使,就報案讓派出所拘留她。她一害怕就如實供出真相,告訴我是一個帶墨鏡的瘦高男人在路邊看到她,給了她三百塊錢,讓她通過對面超市里的公用電話打這樣一個電話,看她從超市里出來這個男人才走開。但她進超市后沒有用公用電話打,覺得當人面說這些別扭心虛,就躲到超市角落里用自己的手機打了,沒想到這樣會暴露了她。我找到她后,她才后悔不該不聽瘦高男人的話。”

“那個瘦高男人會是誰呢?”鄭梅香詫異地問。

“我怎么感覺有點像李樂邦呢。”張齊答。

“是像他啊,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鄭梅香更加疑惑。

“我也不知道,也許不是他。”張齊一臉痛苦和迷茫。

十一

事情的結果并不是張齊所說的那樣。他確實沒當上大書記,但馮大力也沒當上,不但沒當上,還因貪污受賄被省監察委帶走了,不知是誰舉報了他,省監察委很快核實了他的問題。省總公司宣傳部副部長韓朝陽提任到他們公司來當書記了,張齊的位子原封未動。王喜軍因對馮大力事件負有嚴重失控失查責任,被行政記過,降到總公司下屬另一家公司任副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樂邦提任總經理了。

韓朝陽到任后一個月的黨群例會上,點名表揚了鄭梅香,夸贊她在總公司黨委機關報上發表的幾篇通訊寫得好,鼓勵她多寫稿、寫好稿,為展示公司形象多做貢獻。新任總經理李樂邦笑容滿面地附和說:“是啊,小鄭,一定要努力出色完成對外宣傳工作任務,可別辜負張齊書記對你的關愛和培養啊!”

陪坐在韓朝陽身邊的張齊心情低落到了極點。昨天,他收到一名“跑腿公司”人員送來的一個包裹。撕掉黑色塑料包裝,里面是一個用膠帶封好的塑料盒。揭去膠帶,打開看時,張齊驚嚇得魂飛魄散。盒內裝著一只身首異處的玳瑁色波斯貓,一看便知是蘭博基尼女車主的。血淋淋的貓頭上釘了一張打印著大號黑體字的紙條,上面寫著:“你們不是造物主,可以主宰一切;你們也不是救世主,可以拯救一切。”

作者簡介:劉志威,1973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遼寧省作協理事,魯迅文學院第29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中短篇小說及詩詞作品見于《小說月報·原創版》《鴨綠江》《詩刊》《中華詩詞》。著有長篇小說《之外》,中短篇小說集《天天向上》,詩詞集《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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